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62)

  他撑着墙壁缓缓起身,但因长久未进食而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宋碧棠连忙扶住他,道:“你现在这样如何去得,不如先吃点东西,等身体恢复了之后再去。”

  她朝门外喊道:“宋吉。”

  宋吉很快出现在门口:“女公子有何吩咐?”

  宋碧棠道:“你带表兄去客房,命人准备点稀粥,再找个靠谱的郎中,替他调养身体。”

  宋吉道:“是。”

  宋吉很快唤了家仆进来,将赵松声安置到客房休息。赵松声不再一心求死,连每日郎中开的药也喝得一干二净。

  到第三日的清晨,宋吉去客房送饭之时,房中已经空无一人,赵松声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在枕头下留下一对白玉双鱼佩。

  宋吉遍寻不着赵松声,只好将此事禀报给宋海晏,并将一对双鱼佩呈上。

  宋海晏握着这一对玉佩,久久凝神。

  这对双鱼佩是当初宋碧棠与赵松声定下婚约时的信物,赵松声留下此物,意指解佩还珠,前尘已矣,此后一别两宽,各安天涯。

  自赵金镝选择背叛宋家,这桩婚约已如覆水难收,然一双璧人从此陌路永绝,不免令人唏嘘怅惘。他想了想,命人请宋碧棠过来。

  “阿兄,你找我……”

  少顷,宋碧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帘栊一动,少女纤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宋海晏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妹妹,轻声道:“阿棠,松声走了。”

  宋碧棠看了看空荡荡的客房,又看了看兄长手上一对玉佩,她垂下眼睫,声音清寂:“我知道他早晚会走,他会先去舒城找陆家姑父问他父亲的事……接下来,或许会去找齐家报仇。总之,他不会再回庐江了。”

  说着,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这样也好……”

  宋海晏心中一动,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只是赵松声无法面对碧棠,碧棠同样难以面对他。

  宋碧棠能谋善断,远胜自己,才能在拓跋雄大军压境的时候兵行险着,保住庐江城。但七月间宋碧棠扣押赵松声到如今,整整三个月过去了。人是杀是放,宋碧棠早就可以决断,竟一直拖到他回来再做决定。

  情仇相阻至相绝,再理智的人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父亲死了,他身为长兄,理应照顾好妹妹。

  宋碧棠忽地抬眸,“阿兄,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当然。”宋海晏起身,与宋碧棠一起向门外走去,宽慰道:“阿棠,等三年孝期满后,阿兄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宋碧棠却摇了摇头,“此事不急,父亲大仇未报,碧棠绝不成婚。”

  宋海晏不赞许地摇头:“阿棠,报仇是兄长的事。”

  “那便等兄长娶了嫂嫂之后,碧棠再出嫁。”宋碧棠道。

  宋海晏不由脚步一顿。

  若是等他娶妻,再为妹妹寻觅夫婿,真不知猴年马月去了,他正欲劝说,宋碧棠已停下脚步,立在雕栏之前,轻声道:“先不说我的事,我正有一疑问,想问阿兄。”

  宋海晏上前一步,与她并肩:“什么事?”

  宋碧棠仰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阿兄,长乐公主真的死了吗?”

  宋海晏微微侧过头,“碧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碧棠道:“阿兄,那日宫中内监前来传旨,还送来一只木匣。阿兄将圣旨随意抛在一旁,却将那只木匣子当宝贝一般收藏起来。这几天,我经常见到阿兄一个人抱着那个木匣子发呆,那神情和你去年六月从药师庵时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好几次我叫阿兄,阿兄都没有听见……”

  她顿了一顿,目光紧紧盯着兄长的侧脸,道:“我还听陆家表哥说,去年阿兄去金陵娶亲,宫中的人说长乐公主死了,阿兄就是不信,非将新继位的皇帝陛下认作公主,差点冒犯天颜。”宋碧棠幽幽一叹,“哥哥从前在军中为斥候,能辨认每一只信鸽的不同,绝不会眼瞎到认错自己心爱之人,所以我猜,皇室欺骗了我们,长乐公主并没有死,她就是当今皇帝陛下。那木匣里面的东西,就是她让人送给你的,对吗?”

  宋海晏一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阿棠,什么都瞒不过你。”

  宋碧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慧黠的笑意:“阿兄,自小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宋海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风从北地吹来,落下薄雪。宋海晏抬起头,望着薄雾笼罩的青溟。“阿棠,如果我说我打算几年之后,再次兴师北伐,你会支持我吗?”

  “阿兄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宋碧棠问道,“这是你和长乐公主的约定吗?”

  宋海晏点了点头:“是。”

  ***

  金陵。

  永寿宫。

  朔风卷着细雪簌簌而落,将朱墙黛瓦浸染成一片素白。萧含光自御辇步下,狐裘在寒风中轻扬,她下意识紧了紧衣襟,踩着积雪迈入朱漆宫门。

  北伐失利之后,太皇太后心灰意冷,将传国玉玺交给萧含光。之后,她搬出了居住了三十年的椒房殿,迁居永寿宫,不再过问国事。

  一开始,萧含光也曾早晚到永寿宫请安,太皇太后皆避而不见,只许她每月初一十五早上请安,也不过隔着珠帘玉幕,磕完头便离开。

  今天下午夏从德到正光殿,传懿旨命她觐见时,萧含光才惊觉,她已有许多时日没有见过太皇太后了。她心中涌起一丝忐忑,不知道这次召见是为了什么事。

  随着夏从德一声“皇帝驾到——”,满殿宫人纷纷伏地行礼。萧含光步入内殿,见西侧几案上,一盆蜡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太皇太后跪坐于席,手持银剪,正专注地修剪着梅枝。

  萧含光走到近前,向太皇太后问安行礼。

  太皇太后命人在几案另一侧设下座席,示意皇帝坐下。她抬了抬手,宫人们便退出殿外,轻轻关上殿门。

  太皇太后素来居高临下,萧含光少有这般和她相对而坐的时候,不免觉得局促。

  而太皇太后并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只垂眸专注于手中的腊梅,剪刀的寒光在花枝间游走,枯枝应声而落,在案几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萧含光斟酌片刻,开口道:“太皇太后,近日朝中……”

  “皇帝聪慧过人,朝中诸事,自可决断,无需向哀家禀报。”太皇太后打断她的话。

  萧含光只得应道:“是。”

  待那盆蜡梅疏去多余枝叶,显出嶙峋瘦骨,太皇太后才满意地放下手中剪刀,说道:“今日哀家唤皇帝过来,是为两件事。第一,是关于宫中防务的事。十年前,先帝身体渐渐不好,军队也慢慢被齐家掌握,这是哀家的过错,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但禁军首领李藏甲和金陵卫尉韩毅,都是先帝着力培养、忠诚可用之人。凭此两枚虎符,即可调动大军,此乃我大楚根基所在,今日便交予皇帝。”

  太皇太后从袖中取出两枚虎符,放在几案之上,推向萧含光那边。

  虎符形如卧虎,青黑斑驳,寒光沉郁,自有一股森冷气息。

  萧含光呼吸乱了节奏,心跳也急促起来。

  太皇太后将玉玺交给她,只是认可她作为皇帝的身份。现在,太皇太后拿出两枚虎符,才是将手中握有的筹码一并给她,将大楚的前途交托到她的手上。

  太皇太后目光沉凝,又道:“齐阀据有扬州之地,但宋海晏继任庐江刺史,背后又有荆州何长龄的支持,足以和齐家分庭抗礼。而今门阀势大,皇权式微,如何权衡利弊,外御胡虏,保淮水防线不失,内安民心,止内乱于未萌,就要看皇帝的本事了。”

  萧含光郑重收起虎符,沉声道:“孙儿谨记。”

  “其二,便是立储之事。”太皇太后凝望着她,轻声道:“你不是男儿,但大楚终究需要一个真正的继承人……”

  萧含光心中一个激灵,“太皇太后打算立颍川郡王为太子?”

  “若要立齐氏子嗣,哀家何苦拆散你与宋海晏的姻缘,又何必让你女扮男装、登上皇位?” 太皇太后道,“哀家所说的,是你兄长的血脉……”

  萧含光怔住,“我哥哥的孩子?”

  太皇太后点头,又道:“你哥哥在娶宝珠为太孙妃之前,东宫便有两名侍奉的宫人。其中一人怀有身孕,但宝珠入宫不久,这名宫人便不知所踪了。宝珠的性子我知道,拈酸吃醋是有的,但害人性命尚不至于。哀家那时想,宝珠出身高门,一时咽不下这口气,等她生下嫡子,再好好劝劝她,让她将人接回来。”

  “但后来,她接连小产,嫡子迟迟没有着落。你哥哥去世时,她怀胎的月份大了,哀家不敢告诉她这个消息,只命人连夜将她送到白鹭台的行宫养胎,不想生出来是个死胎,宝珠也因此疯了。她这一疯,那对母子的消息再也无人知道了。”

  萧含光心中犹疑,问道:“就算是宝珠暗中将皇嗣藏了起来,但她身为太孙妃,总不会亲自干这种事,只要将她身边的人全部拿住审问,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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