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韶脸色一变,声音颤动,不敢置信道:“太皇太后,这件事难道真的和司徒公有关?”
太皇太后扶着额头缓声道:“十八年前,闽中的山越人作乱,先帝亲征,齐鸿领兵跟随。山越人中有一位首领,擅长使用弓箭,三十丈以内,箭不虚发,箭尖上淬有剧毒,其毒源自百越山间的珊瑚蛇毒,中毒者十不存一,就算侥幸未死,也往往麻痹多日才得以清醒。此人一度对我大楚将士造成巨大威胁,好在先帝神武,最终平定叛乱,战后此人被俘,由齐鸿负责关押。一日,此人从牢中失踪,先帝未做深究,现在想来,此人应该是被齐鸿带走了……”
太皇太后目中射出冷光,“想不到齐鸿竟能做出在两军阵前射杀己方大将的事来。齐韶,你说,拓跋雄攻入庐江,宋寒章战死,这些事是不是也和齐家有关?”
齐韶神色晦暗,他低垂着头,“根据各方消息来判断,齐栋大军西进的路线和拓跋雄南下的路线交叠,两军错身而过。如果齐栋能拦下拓跋雄大军,宋家便不会有庐江被焚之难。其他之事,臣不敢妄自猜测。”
太皇太后心头涌起深深的疲惫之感,齐韶说得委婉,只是缺少实证而已。然彼此敌对的两军交错行军竟能相安而过,本身就已接近实证了。若宋家倒下,齐氏掌控淮南,天下间便再无人能挟制齐家的野心。
她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哀家想一个人静一静。”萧含光和齐韶一同起身,行礼之后退下。
齐明霜一人独坐亭中。秋风拂动,一枚枯黄的梧桐树叶落在她的衣襟上。她拾起梧桐树叶,凝视着上面斑驳的裂纹。
她十六岁在乱军之中第一次见到先帝萧胥,十七岁嫁给他,三十二岁成为一国皇后,到如今六十六岁,成为太皇太后,掌握大权。
那时侯,她青春不再,仍是意气风发。她齐明霜要建立无上的功业,她要北伐中原,还于旧都,做到两百年前没有人能做到的壮举。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北伐的失败,也一起衰朽了。
她失败了。
她败给了自己。
她花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一手将齐阀从江左的普通世族扶持成为如今南朝的第一门阀。
然而,到最后,齐阀并非她的助力,而是她的敌人。
她付出了偌大代价,最终扶持出了大楚一朝最大的国贼。
她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掌控一切。但人心不可掌握,甚至不可琢磨。
冯大用取回新的渔具,见太皇太后一人坐在湖心亭中,他连忙将鱼钩上饵,奉到太皇太后身前,奏道:“太皇太后,鱼竿已经备好了,太皇太后可还要继续垂钓?”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声音疲倦:“不必了,将内库中的渔具都毁了吧……”
冯大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毁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哀家衰朽,从此之后,不再钓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秋风飒飒, 湖畔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抖动,白色的芦花飞扬,仿若落雪。
萧含光步履沉重, 脚下的断枝被踩断不少,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在太皇太后面前不敢过于表露情绪, 并不代表她不会哀伤,不会不平。
宋海晏没有伤在敌人的手中,而是险些命丧在自己人的箭下。大楚倾尽举国之力的一场大战以这般潦草的方式收场。他们之间还有洛阳之约, 如果宋海晏没有受伤昏迷,他一定不会同意这样草率退军,北伐之战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一支冷箭让所有人的努力化为徒劳。
她愤怒不已, 但她的愤怒也是徒劳的。
始皇帝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流血千里”, 她身为天子,却对自己心中不断累积的情绪无可奈何,只能任它们在心腔深处蔓延, 沉甸甸如同一块巨石,让她几乎不能喘息。
忽地,萧含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齐韶, 不甘地问道:“齐韶, 你说, 如果没有那一箭, 楚军是否已经攻入洛阳?”
齐韶没有回答她。他神游物外,没有注意到皇帝已经停下了脚步,也没有听到皇帝的问话。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径直向前走,撞上了前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额头传来一阵钝痛,身体的疼痛将他从茫然的思绪中拉出来,他看到皇帝担忧地看着他:“齐韶,你怎么了?”
齐韶触了触额头,“只是一时失神,臣无事。”
萧含光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齐韶,如果宋海晏没有中箭,楚军会不会已经攻入洛阳?”
齐韶微微一怔:“或许吧。”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躬身道:“陛下,臣有事要出宫一趟,先告退了。”他后退三步,转身离开。他穿过花木幽深的园林,走上御道,步子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萧含光的视野之中。
萧含光伫立原地,眉尖轻蹙。
***
一切已经发生的事,都没有如果。
齐韶站在石头城的巍峨城关,向北眺望时,他如是想。
人总是会在一件事情发生之后,设想如果事先如何如何做,或许便可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果。站在命运之前,没有人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只能在事后,将一切归咎于天意如此。
他从前并不相信所谓天意。
洛阳荀氏累世治经《荀子》。《荀子》有云:“智者明于事,达于数。”他从前深信此理,认为南人未能光复中原,在于缺少真正有智慧的国君和大臣,以致国土沦丧,无力兴兵北伐。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南朝的衰败,并不在国君或者大臣们失智,恰恰在于聪明人太多了。
庄子在《人间世》中说:“德荡乎名,智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智也者,争之器也。”
二者凶器。
南朝的世家们比北方未开化的蛮夷们拥有更高深的智识,他们用这些与自己人相争,彼此倾轧,最后胜不过蛮夷们的直刀快马。
当初,他为了寻求一个答案,来到江南。
而现在,他得到那个答案了。
秋风乍起,拂动他的广袖长襟,不知何处吹来木叶,萧萧而下。
他忆起洛阳的秋色,心中生出绝望来。他想,也许他此生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齐韶转身回头,照见冕旒白玉珠后天子一双盈亮的眼。
他微微一惊,连忙躬身:“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含光示意他平身,她走到城关前,远眺一江秋水,“齐爱卿匆匆离开,朕听宫门的禁卫说,你出宫之后,向西去了,朕猜你应该是来了这里。”
齐韶轻声道:“陛下,臣只是思乡,所以来这里看看,并无什么事。”
他的声音平缓,脸色也如古井无波。
但萧含光知道他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他下午伴君时,竟然没有听到她说话,还走路撞树,她从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
北伐失败,不仅是她心有愤怒。太皇太后和齐韶对这场战事也寄予厚望,最后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谁又能够甘心。
萧含光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所以跟着齐韶来到这里。
她是大楚的国君。
尽管一开始她并不愿意,但当她穿上了帝王的冕服,坐上了太极宫的御座,文武百官对她三呼万岁,她便是一国天子。这场失利,她该负起责任来。
她应该自己为心中的愤怒寻找出口,而不是怨于天,尤于人。
她将心定了定,道:“齐韶,北伐失败。朕知道你心中必定失望,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心中所想的,也许并不是正确的答案?”
齐韶眉眼一动:“陛下所言何意?”
“你现在得到的这个答案是齐家给你的,并不是朕给你的。而朕,才是大楚的皇帝,只有朕,才有资格给出最终的答案。”
萧含光微微侧身,面向齐韶,“半年前,我们第一次来到石头城。齐爱卿曾对朕言,如果北伐功成,万民人人得以安居,家家能得圆满。这是天下间最无上的功德,你希望朕可以成为这样的君主。那时朕心意彷徨,并没有给你答案。现在,朕可以给你答案——”
齐韶身躯一震。他抬起眼眸,见萧含光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极是认真:“齐韶,七年之前,太皇太后向你承诺,终有一天收复长安、洛阳两都,恢复荀氏宗祠,让你可以在洛阳祭祀荀氏列祖列宗。现在朕也可以向你承诺,朕若当政,此诺不变——”
少年天子背倚雄关,万里沧流从她脚下滔滔而过。
她声音清越,有如剑鸣,“齐韶,朕不相信人心晦暗如此。世间大道三千,其中自有光明道,你可愿继续前行?”
齐韶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半年多之前,她是那般柔弱,如风中蒲苇,随便一阵风便能令之倒伏。
但现在,她已足具真正的帝王之姿。她发言吐声之时,足以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