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33)

  萧含光心中一道念头一闪而过,问道:“这便是为什么你那天提出带我去行宫见母亲?”

  齐韶点头。

  “所以你今天带朕来这里,给我说这么一番话,就是为了说服朕,将来配合你们的计划?”萧含光直视着他,声音多了一分泠然:“太皇太后说过,权力是一门操纵的技艺。朕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正在试图操纵朕?”

  她冷笑道:“用恩情示好,用过去博取同情,再用理想来感化?最后达成你们的目的?”

  她之前一直用“我”,现在换成了“朕”。

  齐韶一怔,脸色倏然间变得极白。他双膝落地,低头叩了下去:“陛下,臣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臣只是……只是……”

  他想要解释,想要君王相信他虽心有隐衷,但从无一丝一毫不敬之心,然搜肠刮肚,竟找不到合适的辞藻为自己辩解。

  或许他也无须辩解。

  他本也是想献上自己的忠心,许以驱驰,说服君王当政之后,能按他的设想,继续推进北伐大计。

  他并未操纵君王的心思,而最终的目的并无什么不同。

  他喉结滚动,艰难出声:“臣……有罪,请陛下再容我一言……”

  萧含光垂目望向跪倒身前、脸色青白的青年,心中懊恼,刚才她那一番话说得太重了。

  她是君,他是臣。就算她并非实权之君,他亦是朝廷股肱之臣。

  毕竟君臣有别。

  她一分的重话,落在他耳中,也是十分的重量。

  她平生第一次识得了“权力”二字带来的滋味,却并不感到美好。

  其实她并无指摘他的资格,自她入宫以来,他已予了她足够多的善意。太皇太后的作为,不该一并算在他身上。她只是一时胸臆难平,那番话便脱口而出。

  此时见齐韶如此神色,心中也有几分后悔。她轻叹一声,声音柔和了些:“你起来说吧。”

  齐韶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头,说道:

  “陛下今日施针,救了那名从北地而来的少年。但是救一人易,救千万人难。一名神医医术再精湛,一生能救的人终究有限。可若北伐功成,陛下便能救下无数人的性命。不会再有人被掳为奴隶,也不会有人沦为流民。万民人人得以安居,家家能得圆满。这是天下间,最无上的功德。”

  “陛下,您的选择将主宰江南江北无数人的命运。”他躬身前倾,伏地长拜,声音在江风中格外清晰:“微臣荀韶,恳请陛下成为这样的君主。臣将效死,助陛下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萧含光心中生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齐韶那番话并不怎么响亮,却一字一句回响在她脑内,嗡嗡作响。

  昨日,她不过刚刚窥见主宰自己命运的一线微光;今日,便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主宰无数人的命运。

  这样的话,她本不该信。可此刻看向那长跪未起的青年,她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的额头仍贴着青砖,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要将所有的恳切与期盼都倾注在这一拜之中。

  江风掠过她的耳畔,带着潮湿的水汽,却吹不散她脑中混沌的思绪。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木,心中更是乱成一团,像被风吹散的芦苇,东倒西歪,找不到归处。

  她扶着额头,缓缓坐在城墙垛上。青砖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却让她稍稍清醒了些。“齐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要被江风卷走,“我从前没有想过这些。你先起来……让我……好好想想……”

  齐韶终于抬起头,他缓缓起身,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只收敛羽翼的鹤。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陛下可以慢慢想。”

  早春微暖的阳光照在城楼上,萧含光远眺江上往来帆影。

  她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一世,应该怎么过活。

  从前,她在药师庵时,觉得晨钟暮鼓的生活就是自己的一生。

  后来,她遇到宋海晏,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想要得到自由。可那时的她,对自由的想象也不过是逃离庵堂,与他携手并肩,至于自由之后的生活,她从未深想。

  那么现在呢?

  如果她可以选择,她该选择怎样的人生?

  忽地,她听到身后响起琴声。

  齐韶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一张琴,横于膝上,琴弦一拨一振,悠扬高远的琴声遥遥送出。青年以手按弦,口中吟咏着琴歌。

  萧含光仔细听去,那是一首乐府曲辞。

  “有鸟西南飞,熠熠似苍鹰。

  朝发天北隅,暮闻日南陵。

  欲寄一言去,托之牋彩缯。

  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

  鸟辞路悠长,羽翼不能胜。

  意欲从鸟逝,驽马不可乘。”

  这是元宁元年的晴日,江流磅礴,天是青色的,温润如同玉璧。远方水天相接处有蔼蔼流云,隐隐白帆。

  千里江山尽收眼底,美得如同一卷长画。

  江风呼啸过耳,雪浪叠着潮涌,脚下的关城震荡不休。有高士弹奏一曲琴歌,向他的君王吟咏他以身许国的忠贞。

  她感到骨髓深处有股力量在微微颤栗。

  她看到一只白鸟从天际最高处飞来,它掠过江面,落在石头城巍峨耸峙的城楼上,一声清唳,似乎是为琴声和鸣。

  她的心也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二月初八。

  经过接近二十天的准备, 献俘仪式在金陵宫城南边的大司马门举行。

  率领淮南军获得大胜的庐江刺史宋寒章并未亲至,他派出自己的心腹大将陆崇押运着北魏大将拓跋兴的棺木和数百北魏俘虏到金陵。进献之仪则交给身处金陵的宋家长子宋海晏。

  旭日东升,晨光洒在金陵城南的驰道上, 映得青石板泛着微光。驰道两侧,挤满了今日前来观礼的金陵百姓。

  去年冬天, 皇室将自小寄养在庵堂的长乐公主接回金陵,下嫁给镇守淮南的庐江宋家长子宋海晏,这桩婚事本是金陵城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后来长乐公主未嫁夭亡, 有不少人猜测庐江宋氏和皇室之间的关系可能不复当初,甚至影响淮南战局。

  今年开春,宋家在淮南战场上的大胜击垮了这些流言, 也让整个南楚上下人心一振。今日这场献俘仪式,更彰显庐江宋家对皇室的忠诚并未因婚事不谐而受到影响。

  在众目期盼中, 宋海晏跨着白马, 一骑当先,从宣阳门驰入御道。

  在他身后,一辆露车载着北魏大将拓跋兴的棺木走在队伍前面, 之后便是在大战中被俘虏的北魏将领和士兵们,他们都被剥去衣甲,身着囚服,以锁链加身, 在淮南军士兵的驱逐下麻木地向前行走。

  萧含光率文武百官立于城楼上, 她今日穿着玄色的天子祭服, 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 繁复庄严,腰下一侧悬金绶、玉印、玉佩,冕旒垂下的白玉珠, 轻轻晃动,声如鸣玉。城楼下,三千御林军各执枪戟,列阵而立,威严赫赫。

  当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宋海晏身上时,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今日装束不同以往,身着玄甲,头戴武冠,手握银枪,一袭猩红披风随风轻扬,一副雄姿英发、朝气蓬勃的少将军形象,与她印象中的温朗少年截然不同,除了那张她万分熟悉的脸。

  她万没想到再见宋海晏是这般情景。

  他是从未离开金陵,还是去而复返?他的伤好彻底了吗?

  一旁的齐韶察觉她的异样,低声道:“庐江刺史宋寒章没有亲至金陵,进献仪式由宋海晏完成。今日的流程臣已经仔细核对过,他应该没机会到御前来。”

  萧含光木然点头。

  “击鼓——”礼官长喝穿透云霄。

  九十九面夔纹大鼓轰然雷动,声浪如潮。

  鼓声停时,宋海晏下马,单膝着地。他身后的淮南军将士齐刷刷跪倒,铁器相撞之声如金戈坠地。

  宋海晏高声道:“北魏大军屡犯我大楚疆界,今我军于淮南大破敌军,重夺怀远、凤台两城。臣宋海晏,奉家父庐江刺史宋寒章之命,献北魏大将拓跋兴尸首与所俘官兵于此,请陛下处置。”

  他声音清透响亮,穿透风声,直达城楼之上。与此同时,他抬起头,一双锐利双眼望向城楼上的大楚国君。

  萧含光几乎不敢与他目光相触,但她知道此刻万不能回避,强迫自己俯视而下,以泠泠目光与他对视。她按照礼官预定好的流程,拔高音量,大声道:“淮南众将忠勇可嘉,宋寒章为朝廷镇守淮南,可谓国之柱石,加封宋寒章为长丰县侯,加右将军衔,加宋海晏为龙骧将军,另赐金帛十万,犒赏众军。”

  人群中响起一片欢腾声。

  宋海晏再拜叩首:“臣代家父叩谢陛下隆恩。”

  献俘仪式之后,萧含光便往太庙祭天,文武百官随行。晚上,皇帝在太极宫中设宴,大宴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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