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工匠发觉御花园荷池并非死水藩池,乃是贯穿宫内外的活水系,地底暗渠四通八达,连通城外河道溪流。工部手段有限,无论如何汲水,池水依旧循环往复源源不绝,始终无法彻底抽干见底。”
“然不排空积水,便无从探查此前宫宴细作借御花园荷池遁逃的真正去路,臣听闻民间多有奇人异士,或有独门疏渠之法,可破这活水循环之局。”
“是以臣斗胆恳请陛下降下旨意,张贴皇榜,广召天下民间能工巧匠心,便能追溯细作来路去向,杜绝日后再有细作潜入作乱。”
裴誉一番话条理清晰,本是无可指摘的稳妥奏请。
可从头到尾,阶上的燕帝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斜倚龙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玉扳指,目光涣散极了,不知神游何处。
殿内寂静良久,裴誉得不到回应,微微蹙眉,再度扬声道:
“陛下?陛下!”
连唤两声,燕帝才回过神来,他仓促坐直身子,摆了摆手道:
“既如此,便作罢吧!”
“既然连工部的匠人都无办法,你怎能指望民间的土法子?区区一个细作,又没真叫他翻起什么风浪,且已然遁逃多日现下踪迹全无,想来再追究下去也是徒劳无功,朕以为,裴爱卿不必再费心思追查了。”
裴誉闻言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有些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
从前的燕王是何等杀伐果决,侄子的皇位说抢就抢了,登基以后,更是同他一样眼中容不得沙子,但凡涉及谍探与大案,必要斩草除根,不容姑息。
可今日,面对险些酿成大祸的细作从暗道逃了,燕帝竟轻飘飘甩了一句“就此作罢”——
裴誉几乎快要认不出眼前之人。
不等裴誉回神,燕帝已然匆匆补话,神色间颇有些许急于脱身的意味。
“你的想法朕都清楚,可不日北朔使臣便要入京议和。纵使北朔暗中派遣细作潜入我大齐皇宫有错在先,然此等小事终究不及邦交。”
“我大齐天朝上国,若对小小细作赶尽杀绝,反倒显得气量狭小锱铢必较,有损我大国威仪,更有碍此次和谈。”
裴誉还要再谏,燕帝却依然起身,他颇有些后悔宫宴之夜允了裴誉的请求,这才致使如今是被这耿直过头的臣子架的骑虎难下。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裴爱卿,你也适可而止。”
“实在不行,你便自己跳下荷池,学着那细作潜入水中,不就晓得他究竟游去哪儿了么?”
燕帝此话一出,裴誉的呼吸顿时滞涩几分。
他当年被魏嘉言推下荷池、险些淹死一事,燕帝并非不知。
是以现下这样说,定是旨在叫他知难而退。
燕帝道:“若无其他要事,你便退下罢。”
话音落,他也不等裴誉回话,便转入内殿避走,也不知为何如此。
偌大的御书房忽的空寂下来。
裴誉立在原地,只觉心口堵的发沉,昨夜便开始积累的烦闷在此刻更上一层楼。
只是他为人臣子,天子已然发话,他又能做何,总不可能如对底下人那般威逼利诱。
更不可能真就如燕帝所说,克服恐惧跳下荷池。
毕竟就连那夜裴栩棠落水之时,他吓得心惊肉跳,恨不得当即冲进水中将她救起。
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却令得他手足僵死,无论他心中如何焦急身子也挪动不了半分。
裴誉无比清楚沈氏因着此事对他心生怨怼。
但他是个男人,是个顶天立地、举世无双的男人。
正是因为他知晓沈氏爱他这一点,所以他才不能在她面前暴露脆弱、暴露他对水的恐惧。
所以,即便她怨他。
然只要在她心底,自己还是那位她崇拜至极、爱慕至深,是她当初宁愿自毁清白也要设计嫁给的丰神俊朗的梦中情郎。
那便够了。
往后,他和沈氏还有漫长岁月,待她忘了此事,便会对他崇敬如初。
只是……
只是他一想到沈氏昔日对他的爱意和近来的反常,对比之下,裴誉心下愈发烦躁,只好敛了神色,缓步退出御书房。
“裴少卿!”
裴誉刚踏出殿门,便见到了迎面走来的冯安庆,对方依旧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冯安庆见他面上颇有些倦色,立刻笑着上前拱手。
“大人的面色怎的这般沉闷?可是有何事不顺心?”
裴誉心绪纷乱,却是一如既往地懒得多言,只眯了抿嘴,未曾答话。
冯安庆早就习惯了上官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也不觉得尴尬,依旧自顾自笑着攀谈道:
“说来倒是巧,七日后便是拙荆生辰,下官备了薄宴,届时还望裴大人赏脸移步。”
冯安庆此人极其爱设宴请客,性子也大方热络,是以朝廷文武官员有一大半都同他以兄弟相称。
裴誉应他相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譬如不久前他女儿的生辰宴。
于是他颔首,一声低低的“嗯”,算作应下。
冯安庆当即笑得更欢,又似是无意提道:“对了,少卿大人,您可知一月后入京议和的北朔使臣究竟是何人?近来朝堂内外都在私下揣测,我想着您是为陛下近臣,定然听了些风声罢?”
说来也奇怪,若是往年有外宾来朝,鸿胪寺以赵朔为首的那几个大嘴巴早就传的满城皆知了。
可此回却是一点儿都没透露,倒是蹊跷,除非鸿胪寺也不知道。
裴誉眸光微淡,“尚未听闻确切消息。”
同为大理寺官员,又一同共事这样多年,即便多疑如裴誉,也断定冯安庆此人只是八卦,而非有旁心。
“啊……竟是连大人也不知么?”
冯安庆唏嘘笑道:“不过下官倒是听熟人透露,道是此次北朔带队议和的,极有可能是传闻中的那位北朔驸马。说起来,下官依稀听闻大人年少入太学之时,与这位驸马曾是同窗?”
此话入耳,裴誉目光骤然一沉,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晦暗不明的沉雾,神色难辨,无人能窥其心绪。
他未曾应声,只静静看着冯安庆。
冯安庆见状,识趣地告退,“是下官多言了,大人先行一步,下官告辞。”
他看起来似乎也要去御书房,裴誉侧着身子让他过去。
未曾想只是耽搁了这说话的片刻功夫,裴誉才行至石亭旁,便见静宁公主正被人簇拥着行至自己前方。
魏嘉言如往日一般来此处堵他,可这一回却是亲手提着食盒在此等候。
见到裴誉,她快步跑到他身前,雀跃开口道:
“裴大人,我亲自为你做了点心,你快尝尝。”
其实小时候,魏嘉言是看不上裴誉的,她只觉这个被裴端频频带来宫中面见父皇的小男孩,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还分走了父皇对她的注意。
可不知何时起,她忽然发现裴誉越长越高、越长越好看,尤其是他那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魏嘉言是看得恨极了却又爱极了!
所以才次次想方设法贴近他,对他百般示好。
不过裴誉从不曾理会过她,今日积满烦躁后更是耐心全无。
他看都没看一眼食盒,只依礼朝魏嘉言拱了拱手。
“公主不必多礼,臣不需此物。”语罢,他便转身离去。
魏嘉言见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近些日子她几番主动讨好裴誉,却皆被她冷漠回绝,金枝玉叶骄纵的脾性再度上来,是又委屈又气恼。
她不肯罢休,将食盒丢给身后的小太监,砸得那太监脑袋登时起了个大包,她却浑然不觉,只跟着裴誉跑了上去。
“裴誉,你为何次次都这般待我?我究竟哪里不好?”
裴誉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魏嘉言也是越走越快,她忍着眼泪道:
“我只是心悦你,我当年就说过的,只要你愿意做驸马,我定会保你官运亨通,在父皇面前为你争取到天底下的一切,我还愿意为了你不纳面首,便是如今你已娶妻贞洁不在,我也愿意忍一忍同你继续过日子——”
“不必公主纡尊降贵容忍臣!”
裴誉听得险些笑出声来。
普天之下,向来只听过男子注重女子贞洁。
譬如他与沈氏在新婚次日,他看到了白色锦帕上的点点红花。
那一刻的场景叫他如今每每想起还心满意足。
可男子从来只以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为荣,谁会以自己是贞洁的男子到处宣扬,至少裴誉认定以他的骄傲他做不到。
“裴誉你!”
裴誉没理会她,魏嘉言气急,伸手便死死攥住他的官袍袖口,赌气一般不肯松开。
可裴誉仍旧往前走,情急之下,魏嘉言只好加重力道,却忽的听见“刺啦”一声——
她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那样绣工紧密的官袍,此刻竟被她生生扯裂一道长长的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