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娘……难不成那名细作,是他的人?”
“他”指的自然是凌衡。
沈清音“嗯”了一声。
罗禹这才意识到友人为何执意这般,却又急着追问道:“可你就算将那尸首偷出来也无处安放啊!总不能悄悄运回裴府罢!”
先不说裴府有没有地方放尸体,便是说裴府里有整个上京最敏锐最危险的男人。
且裴誉其人,六亲不认,便是他父亲裴端也被他上折子参过。
故而音娘一旦败露,便是滔天大祸。
“谁说没有地方放?”
沈清音抬眸看向罗禹。
“我记得你书苑里似乎就有一间密室,暂且先寄放在你那里,可行?”
“不行!绝对不行!我那密室里可还藏着你大——”
第41章 温经膏败露(三修)
罗禹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才猛然惊醒,立刻闭紧嘴巴。
“你说藏着我……”
沈清音倏然凝起,探究的目光扫向罗禹。
“我什么?”
世家高门多有密室,便是连沈家也在药铺里设了密室。
即便裴府的密室在何处沈清音尚且不知,却是晓得禹娘办这咏絮书苑时同她说过,书苑里有密室。
如今看来,禹娘近来这样反常,定然是有事瞒着她。
眼看友人望着自己,罗禹心头一慌,手指慌忙指向正殿方向。
“哎呀音娘!不说了不说了!我先去求月老保佑咱们此行顺顺利利!”
话音未落,她便一溜烟蹿进正殿,跑得没了踪影。
庭院里瞬间只剩沈清音一人。
今日月老庙的人极少,和风混着庙里的檀烟轻轻漫开,她随意抬步往前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院中那棵参天古树下。
即便沈清音的个子非常高挑,在上京女子里算拔尖的,可此树上悬挂的姻缘木牌却挂的更高,她的脑袋根本碰不到。
然今日不知为何,她走着走着,头顶却偏偏撞上一块偏低的木牌,正正好好挡在她额前。
沈清音下意识抬手一扶,顺势将木牌握入了手中。
就在她指尖触到木面的刹那,过去的回忆猛地涌上心头。
多年前,也是在这里。
沈清音忘不了,她同凌衡并肩站在这棵树下,亲手挂上一块姻缘牌。
恍惚间,世事轮转,竟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她定了定神,垂眸看向掌心木牌,下一瞬,却是整个人彻底僵住。
只见木牌左侧,一个熟悉至极、却是看着便心痛的名字赫然在目
——凌衡。
字迹清晰,分毫未损。
可右侧本该写着她化名“沈瑛”的位置,却像被人用指甲狠狠刮擦过,密密麻麻的一道道划痕将字迹彻底刮得模糊极了,再也辨不出“沈”字后面写的什么。
沈清音握着那块木牌,指尖微微发颤,一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人影,却始终想不到究竟会是谁将她与凌衡的姻缘牌划成这样。
“姑娘,要不要请一块姻缘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沈清音的眼神这才重新聚焦。
她转头看去,只见正是平日里在偏殿售卖姻缘牌和红绳的长须老翁。
大抵是今日庙里香客稀少,老翁闲得无事,看她衣着华丽,将她当成了贵客。
是以头一回走出偏殿,握着一摞木牌和一大把红绳,朝着她缓步走来。
老翁笑意和蔼道:“我这牌子灵验极了,求姻缘极准,还有这红绳,若是买来赠与心上人,便可保你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沈清音压下心底波澜,轻轻摇头,“不必了。”
她曾经也相信过这话,直到同凌衡分别。
她还在这庙中许下想要嫁得真命天子,月老却赐了个天杀的裴誉给她。
老翁今日生意冷清,好不容易撞见一位年轻姑娘,只当沈清音还未曾嫁人,特意来此祈求好姻缘,哪里肯轻易放过,依旧殷勤推销。
沈清音烦不胜烦,往后退几步道:“我不会买的,还有,我怎的记得你这姻缘牌与红手绳,过去只卖给成双成对的人儿?”
那时候她与凌衡去买,沈璋也说想要,这老翁还端着架子不卖给他呢!
“哎哟!那不是人太多我忙不过来,胡乱说的么!”老翁坦诚道。
“不过如今生意难做,姑娘独身前来也无妨!老朽我照样卖!姑娘你一人亦可求得良缘!”
“永安王世子你晓得伐?坊间传闻他是继昔年的‘大齐双骄’之后横空出世的、风靡上京万千贵女的梦中情郎!近来永安王世子一首新诗传遍上京,多少未出阁的姑娘都来此挂牌,祈愿与世子结缘呢!”
沈清音:“……”
她扶额道:“等等,你方才说的……昔年的‘大齐双骄’是……?”
老翁道:“这你都不知道!定北王世子凌衡与裴家大公子裴誉啊!”
沈清音:“?”
裴誉不过是外貌与家世尚且看得过去,可他那性子……是如何吸引旁的女子的?
谁这么眼瞎?
老翁见沈清音一脸疑惑,还当她不信,又随手抽出十几块还未来得及挂上去的姻缘牌,递到沈清音眼前。
“您瞧,这些姑娘都自称是永安王世子的正妻,特意来我这儿求了姻缘牌写上自己与永安王世子的名字,还嘱托我帮她们挂上去呢!”
沈清音愣住了,只觉此等行径实在疯狂,与掷果盈车和看杀卫阶有何区别。
只此一瞬,沈清音甚至怀疑她的名姓之所以被人划去,正是凌衡曾经的哪个追随者做的。
毕竟她就亲眼见过有贵女当着她的面,给凌衡递告白的书信。
老翁还在推销,沈清音却是无心此事。
她扫了一眼那些写满同一个郎君名的木牌,一时无言,只能再度推辞。
“真的不用了。”
旋即她又看向手中木牌,灵光一闪,对老翁问道:“不过……老伯,我想问一句,这块牌子为何挂得这般低?”
老翁见她执意不买,脸上的笑意登时失了几分。
再一听到她不卖还好意思问自己问题,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耐,随意敷衍道:
“还能为何?挂的位置好招人眼红呗!多半是被旁人扯下来又发现扯不断,这才落得这般低矮!”
被人扯下来……
沈清音依稀记得当年凌衡将这姻缘牌挂的十分高,寻常女子的个子根本不可能仅凭自己触碰到。
除非是如凌衡和裴誉那样高的男子。
她瞧出老翁的敷衍,二话不说,直接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放进老翁掌心。
银钱落手,老翁眼睛瞬间一亮,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态度重新热忱起来。
“姑娘想问什么,老朽定然知无不言!”
沈清音将木牌松开,指着悬挂的位置对老翁问道:“您可知这牌子上的字,是被谁刮花的?”
“这个……”
老翁低头端详片刻,闭眼细细回想许久。
久远的记忆慢慢回笼,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的一拍手心。
“刮花的人老朽不知,但老朽记得似乎有位公子站在您这位置拿过这木牌!”
老翁对上沈清音的目光,道:“那日有位姑娘来我这儿买红绳,我见她孤身一人,不肯卖,她当时就指着你此刻站的这块位置,说她是同站在这里的公子一道来的。”
“那位公子,老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手里正攥着您这块木牌,久久不曾松手。”
沈清音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追问道:“那您可看清那公子的样貌?”
什么样的男子会这样无聊,千里迢迢跑来这城南山顶的月老庙,爬上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便是为了在成百上千块姻缘牌中特意找出她与凌衡的这块刮花。
老翁抚着长长胡须,边回想边道:“老朽我只记得他样貌极好,生得俊朗非凡,好似仙人下凡,那容貌与气度定非寻常人家公子。”
“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冷得吓人,那眼睛更是跟结了冰似的,看我的时候凶得很!叫我总感觉我犯了罪!马上要被官兵抓起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清音便确定了老翁所说之人是谁。
那样直击人心的眼神,放眼上京,除了裴誉,再无旁人。
只是……
她当真想不明白裴誉为何会做此举。
沈清音的心脏狂跳不休,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情绪究竟是担心叫裴誉发现她与凌衡的当年之事,还是对他毁坏她昔日物什的愤怒。
还未等她平复心绪,老翁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日那位买红绳的姑娘,临走唤了身旁侍女一声,老朽听得真切,她管那侍女叫西洲!”
……
御书房内,龙涎香烟气平缓流转,裴誉端正跪在丹陛之下,沉声启奏道:
“启禀陛下,臣方才召工部工匠入宫,欲抽干荷池之水勘寻暗道通路,追查细作余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