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右手上尚未好全的伤疤赫然暴露。
这一扯,彻底扯断了男人最后一丝容忍。
他眼中瞬间覆满凛冽的厌恶,表情冷戾至极。他懒得与魏嘉言多费口舌,手腕一挣,直接抽出衣袖,看也未看身后气急落泪的魏嘉言,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男人离开的背影是那样决绝,直至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静宁立在石亭旁,指尖恍惚还残留着方才袍子的触感,她低头一看,却见掌心空空,只觉血液夹杂着一团熊熊怒火一道上涌。
从小到大,她何等尊贵。
谁见了不是捧着、哄着。
唯独裴誉,经年累月对她冷淡疏离,今日更是丝毫情面不留硬生生挣开她的手,弃她离去刺得她脸面尽失。
天色渐晚,晚风拂过魏嘉言裙上的云锦纱,吹得她的不悦愈发浓重。
一旁侍立的青黛深知此刻公主正是盛怒之时,同太监宫女们一样,都垂着头。
良久,静宁死死攥紧指节,眉眼褪去方才的娇俏,只剩阴沉,她咬牙,对身后唤了一声。
“青黛。”
青黛硬着头皮上前。
魏嘉言从齿间吐出几个字道:“你可将我的话递到胡元明耳中了?”
“三年前那方子,也就是我要的那药,他究竟备妥没有?”
魏嘉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逼人的威压。
听得青黛是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忙跪下回话,“回公主,已然递了消息,胡大人那边说尚且在筹备……”
“筹备?”
静宁闻言,陡然冷笑一声。
“你最好是将本宫的原话带给胡元明了!”
“奴婢不敢胡说!”青黛连连磕头。
魏嘉言睥道:“你个废物,宫宴那夜将那丑孩子推下水这样简单的事都能搞砸,以至于父皇都怀疑到本宫头上了!”
是,诚然此事是她嘱咐青黛去做的,可青黛竟是蠢笨到都不知借刀杀人,竟亲自去做这事。
要知道整个皇宫谁不知青黛是她的人!谁会怀疑不到她魏嘉言的头上?
“你叫裴誉抓去真是死得不冤,本宫本可以放任你一死了之,可念着你还有些用处,才动用情面把你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捞出来,保你全身而退——”
魏嘉言朝着朝夕相处的婢女头上就是一脚,“本宫这般倾力护你,不是让你给我敷衍了事的!”
“奴婢不敢!奴婢当真不敢!”青黛忍着头顶剧痛,连连磕头。
魏嘉言勾了勾唇,继续道:“既然不敢,你便即刻再去传本宫口谕给胡元明,催他速速将药备好送来!”
那北朔来的药是那样猛烈,无论男子女子,只要一尝,便会如百虫噬心,除却云雨之外再无解药。
三年前,她不知为何搞砸了,这一回,她却是做足了准备,势在必得。
裴誉既这般无情冷待她,那她便倒要看看,有朝一日,当他受制于人之时。
还能不能如今日这般清高孤傲,还是放下身段摒弃尊严跪在她面前祈求她!
……
回府路上,裴誉只觉今日身心俱疲。
燕帝与魏嘉言的事倒是小事,细作与那尸首的事似乎也不会真的扰得他心绪难平。
他素来沉稳,绝不至于为这些事郁结难舒。
可是他究竟何为会如现下这般无端心绪沉郁,连自己都辨不清缘由。
他自诩心思缜密,料事如神,偏生此刻摸不透自己心中这股不适从何而来。
他只隐约觉得闷,还无端生出几分别扭的愠气,既寻不到源头,也压不下去。
这种滋味,究其根本,似乎是从昨夜他同沈氏说要娶梁氏为平妻开始的。
怎的回事?
有这种情绪的人,难道不该是沈氏么?
他为何会这样不爽。
马车稳停在裴府朱门之前,裴誉走下车,长叹一口气,刚抬步跨上台阶,却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大公子”。
他循声望去,只见沈氏平日乘坐的马车车夫正朝自己跑来。
对方跑到他身前,摊开手,手里捧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紫色瓷盏。
“大公子,方才小人收拾大夫人车驾,在车榻缝隙里捡到了这个,小人不敢私藏,特地呈给您。”
裴誉的视线缓缓落在那只紫瓷小盏上。
他隐约有印象,这是沈氏近来同他行房之前,所涂抹那处的膏脂,似乎是有滋润之用。
不过,她涂了此物之后,做起来的确是爽滑许多,她也不求饶喊疼了。
只是……
裴誉眼中下意识掠过一丝疑惑。
此前他分明见过沈氏那罐存量充足,且她从来节俭,怎会短短时日便消耗得这般快?
且她似乎只涂在那处,旁的……譬如他最喜把弄的那几处,都没有。
所以她今日除却归家,还是为了去补此货么?
一念至此,裴誉胸腔里盘旋了整日的郁气尽数散了大半,紧绷许久的下颌不自觉松缓,连眉眼间都悄然浮起一层自得。
看来沈氏只是嘴硬罢了,演技好罢了,听闻他要纳梁骆璎做平妻心里明明妒忌得发狂,面前却是半分吃醋的模样都不肯露,故作大度,装作贤妻。
实则心里爱极了他的沈氏,哪里真能容得他亲近旁人。
所以才假借归家之口,特意赶去沈家药铺添置这药膏,分明是存了心思,只想靠榻上的手段缠紧他,也不叫疼了,还自觉加些滋润了,勾得他夜夜贪恋她的身子,再也无心去别的女子房中。
果然手段高明。
裴誉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不知为何,他竟意识到自己心中隐隐生出几分隐秘的愉悦。
他是因着沈氏长脑子了为她高兴,还是……
“大公子安好。”
裴誉正思忖间,身后再度传来行礼之声。
李府医刚从一门走出,正在暗自叫苦不迭,见了裴誉,却不得不连忙行礼。
这韦夫人实在太难伺候了,不过是钧哥儿染了些许风寒,小病罢了,吃着药便能自愈。
她却在这几日频频折腾他们这些府医,又是问诊又是守夜,闹得他们是通宵不眠,疲惫至极。
以至于方才大夫人传他去请脉,他都只能说明日才能去。
裴誉头也没转地继续往前走,对行礼的人恍若未察。
然而就在他的步子跨入门槛的一瞬间,心念却忽然回转,想起手中这只药盏。
裴誉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于是他转过身,叫住正要离开的李府医,将紫瓷小盏递到对方面前。
“你且看看,这里面是何药膏,主治何种功效。”
第42章 他好像爱上她了(修)
酉正时分,暮色沉沉,一日光景转瞬即逝,落日余晖染得裴府飞檐一片鎏金。
沈清音原本想着早些折返,是生怕裴誉那厮回府用晚膳寻她不见,又要动怒又要挑刺。
可月老庙里的老翁之言不似作伪,想来整个上京名叫“西洲”的侍女,除却梁骆璎的再无旁人。
她并不是生气裴誉带梁骆璎去月老庙,而是气他为何要刮花她与凌衡的姻缘木牌。
若是旁人,沈清音想,她定要同其理论一番。
可这人偏偏是裴誉。
是不晓得她与凌衡有过一段情意的正牌丈夫。
沈清音踏着夜色归府,只觉心口愈发堵得慌
青嬷嬷小步跟在她身后,主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府中仆役正三三两两立在廊下洒扫,见了沈清音,皆是懒懒散散地行礼,声音拖沓道:“大夫人安好。”
诚然裴府规矩森严,行礼也应当严谨,可那是对别的主子。
对大夫人这样出身不好、又无所谓好拿捏的,他们这些仆从的礼数便越发敷衍。
沈清音也当真从来不拘这些小节,只一路颔首,目不斜视往雪青轩方向走去。
若是想不被罚去祠堂抄经,那她归府第一件事,便先要先同梁宛柔报备。
只是沈清音才走到雪青轩,刚行至院门阶下,便见门前正立着那名在梁宛柔身边、贴身伺候了多年的老嬷嬷。
那嬷嬷见了沈清音,立刻端正神色,上前恭谨道:“大夫人回来了。”
沈清音轻轻“嗯”了一声,脚下不停,正要抬步跨入院门,耳内却清晰传入屋子里的两道说笑声。
不用想也猜得到,定然是梁宛柔与梁骆璎姑侄二人。
沈清音脚步一顿,那嬷嬷脸上当即露出几分局促的神色。
她微微侧身挡在门前半步,摆明了是不想让沈清音入内打扰。
好嘛,看来梁骆璎还没嫁进来,她倒是成了外人。
她们多半是商议后续梁骆璎以平妻的身份入门,以及如何安置之类的琐事,不欲让她去打扰。
不过对于梁骆璎要嫁进来这件事,沈清音毫不在意,只有高兴与祝福。
她巴不得梁骆璎早些嫁进来,让裴誉没心思来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