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对他如孩提时那样屈打成招、一直强硬下去,只怕最后父子二人会两败俱伤。
思及此处,裴端怒火稍敛,转而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他语气缓了几分,无奈道:“为父心里清楚,你这般之所以动怒,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沈氏。”
“可你便是再喜欢她,再爱她,也不该对二房的人动手。”
此话一出,原先还始终不为所动的裴誉,眼睫到底微动了一瞬。
他终于抬眸,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看向了立在身前的父亲,似乎是不认同他所说。
他爱沈氏?
可笑。
从来只有旁人爱他裴誉的份。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旁人!
更莫说爱上毫无闪光点的沈氏!
沈氏对他单相思还差不多!
裴端见儿子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挑眉追问道:
“怎的?你觉得为父说错了?”
裴誉唇瓣轻抿,依旧沉默不语。
可是沉默,便是默认。
裴端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是又气又叹,忍不住翻出陈年旧账。
“可三年前的事,你总不会忘了罢?”
当年儿子与梁氏女婚约既定,上京人人皆知他二人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偏偏在琼林宴上被沈氏横插一脚,设计害得裴誉名声尽毁,硬生生拆了他与梁氏的婚事。
若非陛下圣明,为替他解围下旨赐婚,稳住了儿子的前程声誉,只怕依着当年沈氏的所作所为,裴誉早已深陷泥沼!
这一件事裴端永不会忘。
是以他抬手,指向身后案上整齐林立的先祖牌位,对裴誉道:
“你好好看看。”
“我裴家乃是百年望族,历经三朝风雨,出过三十余位宰相、无数朝堂重臣,浮沉百年依旧屹立顶尖世家之列!”
体面与规矩,是裴家立足之根本。列祖列宗之丰功伟绩,是裴氏光耀百年之荣誉。
“可那沈氏出身草根,又是京郊人,无家世依托,家人亦无一人有过功名,她能入我裴府已是高攀,顶多配做你妾室,根本不配裴家长房正妻之位。”
裴端道:“是故当年事发,为父不愿委屈你,便打算入宫面圣,恳请陛下更改赐婚旨意,将沈氏许给你做妾便足矣。”
“可你呢?”
裴端目光沉沉落在裴誉脸上,带着不解、惋惜,还有一丝看透的了然。
“是你亲自拒绝了为父,是你执意要接下那道圣旨,是你执意要让她堂堂正正以裴家正妻的身份,嫁入我裴府嫁给你——”
“裴子俨,时至今日,你还要同为父装糊涂么?”
“这三年来你处处袒护她、事事偏向她,甚至为了她屡屡忤逆我与你母亲的意思不肯纳妾,现如今居然还为了她惩戒族人——”
“你还嘴硬说你不喜他?你莫骗外人将你自己也给骗了!”
“父亲。”
裴誉终是开口。
“我不纳妾,是因着怕沈氏难缠。她爱慕我至深,若是我真听从你与母亲的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她定要痛彻心扉哭闹不休。”
“儿子只是怕她闹出什么事来,嫌麻烦,仅此而已。”
裴端问:“仅此而已?”
裴誉答:“是。”
裴端又问:“那你为她教训裴詹,也是这个理由。”
裴誉却答,“不是。”
裴端不解道:“那又是作何理由!”
裴誉道:“我不想说。”
裴端:“……”
跟儿子说个话怎么这么费劲呢?
裴端一度怀疑,沈氏确定不是被裴誉的性子给逼疯的么?!
一问一答结束,气氛再度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映得裴誉清冷出尘的侧脸明明灭灭。
裴端看着他缄默不语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彻底化作无力的疲惫,语气愈发沉缓。
“为父并非迂腐之人,晓得你与沈氏是少年夫妻,你少年成婚,又没见过旁的女子,她是你的第一个女人,你自然会偏重她。”
“正是因为为父懂,所以也不愿强行拆散你们,是以当年无论我心中再如何不悦,也没有反对你执意娶她为妻。”
“可就算再夫妻情深,你也要懂分寸、知进退。莫要为了小情小爱违背族规。”
“你私下动手惩戒裴詹时,可想过坏了族中和睦会落人口实?传出去外人便会说你仗着长房的地位欺人,损的是裴家名声,也是你自己的清誉。”
“你这样尊贵的身份,自小一言一行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是半点错处都容不得。如今若真为一个妇人,便落得个徇私的名声,你说值得吗?小裴大人?”
若是在十几年前,裴端打了也就打了,定然不会苦口婆心地说这么多话。
然他审时度势惯了,知道依自己如今的老身子骨,已经打不过年轻体壮的儿子了。
所以现在一定要软硬并施,才能叫裴誉听得进去。
“罢了,为父知你执拗,从小到大,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多说无益。”
“你只消记着你母亲近些日子身子愈发孱弱了,却还在忧心你。先前我同你提过的事,你不能再一味拖延,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
裴府长房子嗣单薄,只棠姐儿一个孙女毫无用处。
裴端与梁宛柔日夜企盼的,便是裴誉能再得子嗣,让他们早日抱上嫡孙。
裴誉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也算做应下。
裴端见他答应,心底稍稍宽慰,随即又板起面容,如过去那般冷声吩咐道:
“不过此事还是不能一笔勾销,你便在此跪着,好好反省。直至拜月仪式再出来罢。”
这是罚他跪着、且不许吃饭的意思。
裴端说完,也不管儿子听进去与否,转身便大步走出了祠堂。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合上,又锁上。
顷刻间,偌大的祠堂,只剩裴誉一人,外头再如何热闹也与他无关。
他依旧维持着笔直的姿势,双膝结结实实地压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
事实上,这并非裴端第一次罚他跪祠堂。
年少时他便常常如此,一被罚跪便是跪上数个时辰。
地板的寒意顺着裴誉的膝盖飞速向上蔓延,混着石板坚硬的硌痛感,一刻不落地啃噬着他的骨头。
而自他年少记事起,但凡违逆了裴端的心意,裴端便会罚他独跪祠堂反省。
常年累月,早已是常态。
直到他成婚后,被罚跪的次数才少一些。
幼时骨头和皮肉稚嫩,每每跪到最后,裴誉双膝皆是麻木僵硬,起身时剧痛难忍,几乎站不稳身子。
还记得有一回梁宛柔来接他时,看到他双腿发麻颤抖,连走路都一瘸一拐,还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如今年岁渐长,体魄早已强健,裴誉还当自己早已习惯。
可不料时至今日,这份刺骨的寒凉与痛感,竟还是分毫未减。
……
迎进最后一批登门的宾客,沈清音终能吐出一口完整的气。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偶,整整一个下午都站在府门迎客、同人寒暄。
有时遇着格外热情的人,她还要想法设法应答,唇角始终要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时刻刻都不得不维持着裴府大夫人该有的端庄得体。
可她脊背绷得太久,早已酸沉发僵,脚底昨夜被磨出的茧子也在此刻传来阵阵疼意。
沈清音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敛去眼底浅浅倦色,顺着长廊缓缓往内院宴席的方向走。
晚风从园外穿廊而过,带着傍晚微凉的湿气,稍稍吹走了她些许乏累。
长廊九曲回折,日光渐柔,廊灯初亮,漂亮的光影叠在地面上,叫沈清音看得入迷,一时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谁知便是这一刻的停顿,就叫她看到了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
沈清音脚步微微一顿,只见自己正前方迎面走来的,正是她的公爹、裴家家主裴端。
对方似乎方才从祠堂出来,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面上余怒未散,眉眼紧紧蹙着,且他步履极快,衣摆拂过廊下青砖,整个人都带着不容靠近的压迫感。
沈清音见状,立刻敛了方才的松散姿态,她微微低头,将双手交叠于身前,朝着裴端腰身浅浅一弯,行了个标准的礼。
“父亲。”
依照裴府规矩,路遇长辈需行礼。
裴端扫了她一眼,心头还记着方才的事,更记得妻子曾同他说过这沈氏是如何如何勾他儿子的,便对沈清音提不起好感来,只随意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应过。
他脚下步子未停,眼看着径直便要从她身侧走过。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沈清音心头一紧,像是鼓足了积攒许久的勇气,袖口下的指尖一蜷,轻轻唤住了他。
“还请父亲留步!”
终于见到公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