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连日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柔和几分,心道陈氏终于说了些叫她听了不会不舒坦的话。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挣开对方攥着自己的手,平静道:
“昨夜棠姐儿落水后,我立刻便替她按压胸腹,排出了呛入的池水,之后她也服下了宫中御医开的汤药,今日已无碍,没发烧也没别的病症,只是精神尚且不好,今日家宴人多嘈杂,我便没带她出来。”
原来如此。
陈氏抬手轻轻拍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沈清箐和沈琮全程都没说话,沈清音引着三人往府内走。
陈氏落后半步,目光落在身前两个女儿与幼子身上,悄然叹了口气。
从前她膝下有四个儿女,长子璋儿、长女音娘、次女箐娘,全都是开朗鲜活的性子,唯有年纪最小的琮郎寡言些许。
可自从丈夫战死、璋儿亡故之后,余下两个女儿就接连性情大变,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音娘更是,自嫁进裴府后,眉眼总笼着一层好似化不开的阴郁。
好在琮郎争气,上周成功考入库国子监,还借着裴府的关系从低阶的四门学,调去了太学。
昨日已备好酒肉与布帛,正式入了太学拜了博士为师,等寻到独处时机,她一定要好好同音娘说说这件喜事,让她放宽心。
“大夫人,老夫人,三小姐,四公子。”
几人正往前走,却见青嬷嬷迎了上来,对着四人依次行礼后,她看向沈清音道:
“大夫人,此处交由我引路入席便可,您只管去忙罢。”
门口还有许多未至的宾客呢。
沈清音轻轻“嗯”了一声,侧身给三人让出通路。
陈氏与沈清箐安静跟在青嬷嬷身后往前,唯有沈琮脚步拖沓,远远落在末尾。
待到青嬷嬷带着陈氏与沈清箐拐过长廊拐角,彻底看不见身影。
沈琮才像是鼓足了莫大勇气一般,快步折返跑回沈清音面前,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阿姐,你何时回家?”
回哪个家?
自然是沈家。
沈清音还当幼弟是想自己回娘家看她,心下一暖,当即想掐一掐他的小脸。
随即她看着已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沈琮,到底还是收回了手,朝他笑道:
“琮郎,你忽然叫我回去,是有何事找我么?”
“嗯!”沈琮握紧了袖口下的双拳,垂眼道:
“我有要紧事,必须……必须等你回来,再同你说。”
……
裴府后方,便是裴氏的宗族祠堂。
祠堂占地极广,殿宇巍峨,通体采用名贵的檀木打造,梁柱雕满历代先祖功绩纹样。
堂内,数十排紫檀木供桌整齐排列,供奉着裴氏列祖列宗牌位,香烛长明,烛火跳跃映得满堂亮如白昼。
案上摆放青铜鼎、白玉礼器,以及祭祀用的玉器,件件价值不菲。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檀香,压得人胸口发沉,显得整座祠堂愈发庄严肃穆,寻常小辈踏入此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端正立在供桌前方,手中紧握一根半丈长的家法竹棍,脸色铁青,怒火几乎冲冠而出。
待到裴誉步入祠堂,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裴端扬手,竹棍毫不留情地重重落在独子肩头,力道十足。
而裴誉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身形纹丝不动,硬生生扛下了这一记责罚,甚至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见他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裴端心中怒火更盛。
只犹豫了一瞬,便再次挥棍狠狠砸在裴誉后背。
那力道之大,甚至震得堂内烛火都晃了晃。
裴端厉声怒喝道:“逆子,还不快快跪下!”
第35章 怀孕
裴端话音刚落,裴誉已依言照做。
裴氏祠堂的地砖,皆是打磨好的青石方砖,经年不见日光,在这秋凉时节透着沁人的湿冷。
却见裴誉身形依旧挺直如松,他垂着眸,鸦羽覆在眼下,薄唇紧紧抿着。
即便是跪着,也是一副却绝不认错的做派。
若是不看他落地的双膝,叫人险些还分不出这祠堂之内,究竟谁才是犯错之人。
裴端立在儿子身前半步,鬓边几缕银丝衬得他气场愈发沉厉。
他看着儿子的模样,是越看越窝火,手不由得攥紧了那根传了三代的家法竹棍。
这竹棍落在身上是实打实的疼,不出十下便能打的人皮开肉绽。
裴氏是一脉相承地注重棍棒教育,坚持“不打不成才”。
是以棍身早已被数历代家主用得得油光发亮,边角处还有不少血迹。
甚至到了裴端手中,因着裴誉骨头实在太硬、嘴实在太紧的缘由,竹棍被打的劈叉了好几次。
裴端还不得不用金片加固了尖端,如今打起来更是趁手。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宣你至此?”
堂内檀香白烟凝滞,一排排紫檀木牌位静立案上,裴氏先祖皆被供奉于此。
因着此刻的氛围,一眼望去更像是老祖宗们在无声俯瞰着这场父子间的对峙。
裴誉谁的面子也不给,包括裴端。
他没有理会父亲。
是以裴端的话语落下后,偌大的祠堂顷刻间便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响,炸开一点火星。
良久,到底是裴端先沉不住气,他压着胸腔翻涌的怒火,沉声开口。
“裴詹身上的伤,是你动的手?”
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祠堂之中,令得跪在地上的裴誉不由得抬了抬眼。
只是听了父亲的话,他抬起的眼睛仍旧平静无波。
没有辩解,更无任何愧疚之意,他坦荡认下。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你——”
裴端被儿子这副不折不挠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一瞬,他盯着眼前自己这个最引以为傲儿子,握着竹棍的指节再度收紧,骨节泛白,朝着他再度抽了下去。
“啪”的一下,竹棍破风落在裴誉身上。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裴端愠怒极了,以至于这用了十成力气的三棍下去,裴誉的后背已缓缓透出了血迹,空气中也有一阵若有似无的腥气。
可裴端恍若未察,只继续道:“你自开蒙,为父便为你请来名师,教你修身齐家、立世容人!教你长幼有序、兄友弟恭!但你呢——”
他盯着裴誉的后背,几乎要盯出一个窟窿。
“裴子俨,你读过的哪本圣贤书教过你恃才傲物、仗势欺人,以至于都敢私下动手惩戒你的同族同辈兄弟了!”
原来是裴詹的事。
裴端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锁住自己的儿子,句句掷地有声。
“是,你如今是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位极人臣,深受陛下喜爱,所以呢?”
“所以你便觉自己能耐滔天了?摆的架子比谁都大!大到都快超过我这个老子了!”
裴端不知谦逊低调了一辈子的他,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平等瞧不起每一个人的儿子。
“为父作为家主,执掌裴氏族事数十年,经手族中事物无数,按理说做官也做的还不错,可我待人处事还尚且晓得留三分余地、顾几分情面,更是从不会折辱自家族人!而你——”
“你年纪轻轻便目中无人!现在都敢拿你的亲堂弟立威了!裴子俨,你好生利害啊!”
“你眼里还有裴家的规矩吗?!”
一连串的诘问落下,裴誉始终静静听着,安分跪着,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错。
因为此事,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对于裴詹这样行事逾矩、胆敢觊觎兄妻之人,得到这样的教训已然算轻。
裴誉甚至在想,若非裴詹到底是他堂弟,他定要将他沉塘,活活溺死。
连他裴誉的女人都敢肖想,当真是活腻了。
“你为何不说话?!”
裴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知儿子同过去的每一回一样,都认定自己无错。
而他上一回取出家法教训裴誉,似乎还是旁人投其所好,送了儿子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彼时裴誉一看了那金丝雀便爱不释手,严格来说,那似乎是他的第一个玩具。
因此他整日忙着同金丝雀玩闹,耽误了学业,被夫子状告到了裴端这里。
裴端还记得,当时他也是这般将裴誉叫到了祠堂狠狠打了一顿。
可儿子也是同眼下这般一样,无论如何都梗着脖子一言不发,一副不愿认错的做派。
最后裴端气急,逼他将那金丝雀放走。
却不料裴誉会剑走偏锋,直接将手伸进去雀笼,把方才还同他肆意玩闹的金丝雀给活活掐死了。
回忆涌上心头,令得裴端想起了儿子的性子是那般的固执,从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也不知是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