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向来有恩报恩。
她定要将为前几日公爹替她做主的事当面道谢。
裴端脚步骤然停住。
他微微侧过身,眉目微抬,带着几分意外与审视,垂眸看向身侧的儿媳。
这沈氏秉性究竟如何,裴端实则并不清楚。
他只记得她向来谨小慎微、极少开口说话。
可此刻,她居然胆大到敢直接叫住他?
沈清音依旧垂着头,姿态恭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鬓边的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得微微扬起,长睫低低覆着,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开口。
许久,她才憋出四个字。
“……多谢父亲。”
短短一句落定,令得裴端一头雾水。
谢什么?
旋即他瞥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顷刻便懂了沈氏的谢意从何而来。
多半是因着他方才教训儿子的事。
具体内里,裴端不知,他只被人告知了二房的钧哥儿不懂事,不小心毁了沈氏精心栽种的花圃。
而他的儿子听后忍不住动怒惩戒裴詹,打的裴詹一身的伤,还逼裴詹与韦氏一道去悦白院,给沈氏登门致歉,此事才算揭过。
裴端本想质问沈氏一番,疑心是否是她吹了枕头风,才叫他那向来行事有分寸的儿子冲动行事,酿成大错。
可裴端看着她眼前恭谨温顺的儿媳,到底是没将话问出来,只道:
“不必谢我。”
“帮你出头的人,不是我。”
话音落,裴端衣袖一拂,便加快脚步走了。
不是他?
沈清音僵在原地,望着裴端远去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疑惑。
不是公爹?
那还能是谁?
她心头下意识掠过一个身影——
莫非,是她的婆母梁宛柔?
……
眼看着宾客们已经各自落座,沈清音心下安定些许。
她继续往前走,然而还不待她行至座位,迎面便又撞见了结伴而来的裴詹与韦氏二人。
两人本来正在咬耳根,结果就在他们双双抬头的那一刹那,便望见了正前方的沈清音。
夫妻二人脚步几乎是齐齐一顿,神色瞬间僵住。
空气微微凝滞。
终究是韦氏反应更快,她飞快压下眼底复杂的神色,朝沈清音勉强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意,率先上前浅浅屈膝道:
“大嫂。”
那日她被裴詹拉回碧山院后,直至夜里,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丈夫裴詹脸上和头上挂了彩,胸口更是一片青紫淤伤,看上去触目惊心。
须知就是裴詹再风流,那也是她夫君。
韦氏见了那些伤痕便心疼地不能自已,可她几番追问缘由,裴詹却始终闭口不谈。
可从聪明如她,心里怎会猜不到?
整个裴府,敢动手伤裴詹、且能让裴詹忍气吞声、回来后还不敢同她说的人——
唯有裴誉一人。
裴詹是个窝囊废,畏于大哥的威势,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依言照做。
可她韦氏却从来不是肯吃亏的人。
丈夫受了委屈,她即便同样不敢当面找大哥对峙,却敢转头将事情添油加醋地编上一个新版本,尽数禀报给了家主。
想来大哥不多时便会被家主收拾罢?
韦氏光是想想便开心极了,是以此刻她面对沈清音,面上看是温顺,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隐秘的玩味。
至于裴詹,他一见到沈清音,眼睛便控制不住地亮了几分。
只是胸口处与脸颊上的伤痕还在提醒,于是他连忙压下心虚,局促地唤了一声,“大嫂安好。”
恰好此时,张氏与裴月也并肩从另一侧走来,见到韦氏夫妇二人,她们连忙朝其颔首笑道:
“二哥,二嫂。”
“月娘,三弟妹。”
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韦氏清楚沈氏不聪明,可裴月和张氏这两个人精却不是好糊弄的。
若是叫她们看出来了,还转告给了沈氏,保不准自己又要吃亏,因此韦氏一刻都不敢多待。
她连忙敷衍客套了两句,便拽着身旁裴詹的衣袖,几乎是拖着对方快步离去,夫妻二人背影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月望着仓促逃离的两人,满眼疑惑,微微蹙起眉道:
“奇怪,往日二嫂最爱凑热闹、见了人便要拉着絮絮半天,今日怎的走得这般急?”
真不像是她的做派。
张氏虽说清楚韦氏大抵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虚地待不住,这才着急忙慌地拉着裴詹走。
却碍于韦氏睚眦必报的为人,不敢当众点破分毫,只含糊道:“许是靖远侯夫人要来了,二哥二嫂忙着去招待呢。”
靖远侯夫人是韦氏的亲姐姐,韦氏急着去见她也是应该的。
裴月不疑有他,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挽上了沈清音的手,三人一同往前走。
说话间,酉时已至,天色渐沉。
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橘红、粉紫、浅金混在一道被晕染,一轮清透圆月早早悬于暮色之中,清亮皎洁,遥遥映着满院灯火。
顷刻间,裴府上下千百盏宫灯次第点亮,灯火连绵成片,映得亭台楼阁璀璨如昼。
正院大宴场地也早已布置妥当,数十张圆桌整齐排布,锦缎桌布上珍馐罗列,摆盘精致华美,山珍海味、时令鲜果,还有孩童最爱的糕点样样不落,香气登时传了满院。
不多时,乐师亦至,婉转丝竹声开始流淌在众人耳畔。
满堂宾客皆是笑语盈盈,举杯谈笑间,放眼过去光景盛大至极。
沈清音身为今日家宴的主事,在每位宾客席位旁都摆了一只小巧的紫棠色瓷瓶,瓶中盛着沈氏药铺特制的驱蚊药膏。
女眷们见状,忍不住夸赞起来——
“大夫人真是细致妥帖,这等小事都能想到。”
“是啊,往年裴府设宴排场虽大,却不如今年大夫人这般周全。”
“这驱蚊药膏用不完还能带回家呢,刚好我女儿经常被蚊虫叮咬,若是好用,将来我定要去沈氏药铺多买几瓶!”
可夸赞声里,亦有人道:“这不是沈氏药铺的瓷瓶么?”
话音落,那人随手拿起那只紫棠瓷瓶,指尖摩挲瓶身,轻蔑道:
“哎呀,说到底还是小门小户出身,这般重大的宴席场合,居然还不忘摆上自家的药膏,莫不是趁机替娘家的药铺打广告罢?”
语罢,那女子同身边几位女眷笑成一团。
议论随风飘入耳中,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不远处的沈清音听见。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几名女子,正是昨夜宫宴上,与静宁公主一道逼着她投壶的人。
沈清音面色平静无波,心底不起半分波澜。
总之这三年听到的这些话语已经够多了,耳朵早已习惯,眼下还是宴宾更重要。
她默默绕着宴席全场巡视数圈,直至确认菜品都按顺序上齐、且宾客安顿妥当,再无疏漏后,才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裴府有规矩,外男外女不同席。
是以今夜男女宾客皆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屏风。
沈清音抬眸,扫了一眼斜前方正与一众贵妇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韦氏,又看到了坐在韦氏旁侧的靖远侯夫人。
比之相貌平平的韦氏,靖远侯夫人虽说个头不算高挑,生得却是极其柔美。
大抵是在幽州住了许多年的缘故,她的肤色是上京贵女中罕见的冷白。
一身浅金色褙子衬得她落落大方,气质全然是侯夫人的端庄,加之其眉眼弯弯,笑起来更显温婉。
沈清音被靖远侯夫人的美貌所惑,忍不住看了许久。
直到准备收回目光时,才留意到她怀中还有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
沈清音到底是没有去问这个男孩是谁,她走回席位,才刚坐稳,张氏便侧过头,细细打量起她的面色来。
良久,张氏表情逐渐多了几分担忧,看着沈清音,她开口问道:
“大嫂,我方才就想说了,你的脸颊……似乎比前几日更浮肿些了,气色也虚得厉害,你要不要寻府医过来瞧瞧?”
一旁的裴月闻言,也忍不住对沈清音端量起来。
半晌,她一拍巴掌道:“我想起来了,大嫂当初怀棠姐儿时候不也是这般模样么!”
裴月看着沈清音,又瞥了一眼她的肚子,真切问道:
“大嫂,你莫不是又怀孕了,自己还不知道罢?”
第36章 平妻
“怀……怀孕?”
沈清音眼底的茫然倏地消散一瞬。
她自己的身子,怎会察觉不出异样。
先是记性变得越来越差,然后便是一直吃不下东西。
除却每月收账时能瞒着裴府人悄悄吃一回辣食外,旁的时候,但凡在裴府,她都吃不了多少东西,是以身子骨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