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一句话,比起询问,更像是陈述句。
沈清音只觉浑身气血瞬间凝固,如遭惊雷劈在头顶,叫她僵在原地,一时半刻竟寻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
裴誉没问她是否认得“细作”。
也没问她“细作”为何会舍命护着棠棠。
一句“是什么关系”,已经包括之前的两个问题。
很显然,裴誉是带着答案来问问题的。
是心中早已笃定了猜想,此刻不过是拿着预设好的定论来逼她亲口承认——
“没有关系。”
沈清音的嗓音听起来沙哑极了,不难听出是方才剧烈的呼喊后留下的。
回答完后,她缓慢地抬起垂落许久的眼睫,裴誉这才看清她眼底蒙着一层湿冷的倦意。
男人眼底的墨色骤然凝住,眉骨微微下压,那点明显的不信直白铺陈在眼底,毫不掩饰。
没有关系——
绝无可能。
沈氏这般简明的回答,更是说明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裴誉紧接着追问道:“早前窄巷之中的那名细作,为躲避金吾卫追捕闯了你的马车,他本可挟持你当作护身人质,却偏偏弃了这条退路,甘愿跃出车外被金吾卫围杀。”
“而今夜这名细作能潜入皇宫,定然也是筹谋多时,且准备在今夜动手脚,却在关键时候选择平白毁掉全盘计划不顾一切冲上前救裴栩棠——”
“当时你说那名细作是动了恻隐之心,那今夜这个呢?也是动了恻隐之心么?”
“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疑神疑鬼么?你莫忘了她也是你的女儿!”
沈清音骤然出声,直接打断他未完的话语。
对于裴誉,她是有怨的。
可她怨的却不是他对她的漠视,而是他对女儿也如出一辙的态度。
她尖声道:“便是这样,你先前居然还叫我不准她学凫水——她父亲都不救她,她再不学,是等着活活被淹死么?!”
女人的喉咙如撕裂般刺痛。
故而此刻话音尖锐锋利,如同出鞘利剑般刺破了车厢沉闷的夜色。
外头驾车的车夫从来只听过大夫人温声细语的语调,从未听过她这样厉声的争执,当即吓得手中缰绳没能攥牢,拉车的马匹受惊,四蹄慌乱蹬踏,旋即扬起一声悠长刺耳的嘶鸣。
车身也随之猛地一晃,沈清音的身子不受控地往前狠狠扑去——
电光火石之间,裴誉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堪堪稳住她下坠的身形。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清音几乎是本能一般,猛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裴誉悬在半空的手僵住,指腹还残留着她腕间温热细腻的触感。
空气凝滞良久,他才不确定地开口。
“所以,你是在怨我?”
沈清音坐直身子,侧过脸颊,不肯与他对视。
这般姿态,落在裴誉眼中,便只能看到她那张决绝的侧脸。
沈氏似乎生气了。
沉默片刻,裴誉又才道:“无论你信或不信我,我当真有不得已的缘由。”
她作为妻子,与他同床共枕、坦诚相待三年,便是他不说,她也应当懂才是。
“不得已的缘由?”
沈清音忽然扯动唇角,勾出一抹极淡、却又莫名悲凉的冷笑。
她直直看向眼前抱着女儿的男人。
“大人口中这不得已的缘由,莫不是拿棠姐儿当作诱饵,引那潜藏的细作主动现身?”
“沈氏,你莫要胡乱揣测!”
裴誉眉峰紧蹙,声音沉了几分。
“事发之前,我根本不知这名细作会与你有牵扯!”
沈清音哑然失笑道:“所以大人还是要这样说是么?!”
到了眼下这步田地,他依旧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想,一口咬定她就是与那细作脱不了干系。
偏生他的揣测又恰好戳中实情。
沈清音心底纵然万般不喜,却也不得不承认,如裴誉这般天生多疑、又擅于捕捉蛛丝马迹的性子,的确最适合大理寺少卿一职。
他若是女人,入了后宫,不到三天便能凭本事当上皇后。
沈清音敛去嘴角嘲弄的笑意,平静道:“……今夜,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携稚子入宫,大人分明清楚,偏偏不同我说一声便带棠姐儿前来。”
“我原本还不知你为何这般,现下想来你赌的便是宫中有细作而这名细作大抵还尚存一丝恻隐,见不得幼童身陷险境,所以你便提前布下天罗地网甚至以我们的女儿为诱饵还同宫人们提前打好招呼让他们谁都不许下去救故意引得那细作现身!大人说我猜的对否!”
沈清音一口气说完,脸色已然涨得通红,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也随之剧烈起伏着。
裴誉趁机立刻反驳道:“谁说无人同我一般带孩子入宫?我的下官冯安庆今不也将他女儿一并带来了!”
“这是重点么?”沈清音眼底浸满疲惫。
“大人,先不说我与你朝堂上任何一位同僚都无往来,你也不让我同他们有往来,我怎会知晓冯大人也带了女儿入宫?”
“还有——”
她静静凝望着裴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口一阵阵发沉,一字一句道:
“还有,我只看见,方才棠姐儿落水之时,你立在岸边,全然无动于衷,仿佛落水的是毫不相干的孩子。”
“可是我方才想了想,即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亲眼看见幼童溺水也总会生出几分慌乱焦灼,可你这个做父亲的却是半点儿慌张神色都无——”
“你怎知我心中没有焦灼!”
裴誉低声驳斥,怀中睡得安稳的裴栩棠瞬间被二人争执声惊扰,小小的身子轻轻弹了一下。
男人见状连忙压下音量,漆黑如深潭的眼眸看向对面的妻子,重复起先前的说辞。
“我同你说过,我有不得已的缘由。”
沈清音再度垂眸,倦怠令得她不愿再辩,也怕吵醒女儿不敢再辩。
“大人的缘由,我听不懂。”
裴誉将后背靠上马车,似乎也是累极了。
他道:“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沈清音也学着的语气道:“那我也有拒绝回答大人问题的权力。”
“你——”
裴誉原本积攒了一肚子说辞。
他想质问她今夜为何事事同自己作对,分明他也只是想问清楚事情的原委。
况且今夜女儿平安无事本已是最好的结果,她却偏要揪着这件事与他争吵、扰他心神。
沈氏似乎不知,尊贵如他裴誉,从小到大,敢这般顶撞、同他置气的人。
唯有她沈氏一人。
裴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他目光落在她额角,看清上面沁出的密密麻麻细汗,看清她苍白憔悴全无血色的面庞时。
到了嘴边的诘责,终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
裴府离皇城极近,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在了裴府大门之外。
裴誉猜到梁宛柔定会在此等他,所以他提前遣了南风先行回府传话,告知母亲不必叫府中上下一道等候他与沈氏。
只是今夜恰逢裴家家主、他的父亲裴端,为了明夜阖家团圆的家宴,特意自外地赶了回来。
是以此刻,府内回廊院角的灯笼尽数被点亮,暖黄光晕倾泻而下,铺满整条甬道。
即便寂静无人,也半点儿不显冷清。
裴誉先一步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儿,侧身掀开车帘,轻飘飘下了马车。
旋即他又转过身,朝着车内的沈清音伸出一只手,打算扶她踏下马车。
只是这一回,似乎并无他设想中的、女人欣喜若狂的模样。
沈清音掀开车帘的一刹那,视线恰好落在那只伸到半空的手上。
同样是裴府大门,同样的位置。
彼时梁骆璎自裴府归家,裴誉也是现下这般,体贴地朝她递出手。
然而时至今日,她身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在接连两回摔倒后,他才迟来地递出这一只手。
当真可笑。
裴誉这是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么?
只可惜她并不想要。
于是顶着男人震惊的目光,沈清音又坐回了马车里。
她安安静静坐在车内,等到外头车夫取来垫高落脚的木阶,她才重新掀开车帘,双手提起沉重繁复的礼服裙摆,踩着木阶一步一挪,艰难地踏下了马车。
裴誉悬在半空的手再度僵住,他指尖微微蜷缩,到底是将手收了回去。
他就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着女人提着裙摆、步履歪斜地独自走向府门。
裴誉不知她摆出这般做派究竟是何意味,只好抱着裴栩棠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于是他跟着她,跟着她穿过悬满灯笼的前院、走过雕花木栏长廊。
又途经那片她曾亲手栽种了一大片兰花、如今却空空荡荡的花圃,最终径直踏入了她悦白院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