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刚踏入厢房门槛,沈清音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伸出双手想去接过裴誉怀中熟睡的女儿。
却不料裴誉身形轻轻侧过,不动声色避开她伸来的手臂。
男人垂眸看向怀里的女儿,低声道:“今夜由我照看她,你去歇息。”
这算什么?
良心发现?
事后补偿?
沈清音没有应声,只是固执地再次抬手,想要将女儿抱入自己怀中。
“沈氏。”
裴誉骤然拔高几分音量,语调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道:
“我说了,今夜这里有我便够了。”
他腾出一只空闲的手,指尖指向内间的方向。
“你去休憩。”
裴誉的强硬不似作伪。
事实上,但凡他提的想法,她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此一刻,疲惫感如潮水般轰然涌遍沈清音全身。
她踩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高跷”,此刻脚掌酸痛难忍。
加之一路奔走拉扯,她的腰也阵阵发僵,且方才摔跤时擦伤的手掌火还辣辣作痛,喉咙更是持续隐隐刺痛——
多重因素下,沈清音到底是妥协了。
她深深望了一眼裴誉怀中睡得小嘴微微张开的女儿,点了点头,旋即转身缓步走入里间。
女人劳累至极,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回内间又挪到浴房的。
等沈清音意识稍稍回笼,却发觉自己已经擦拭干净身子,站在了梳妆台前。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怎的一点儿印象都无?
沈清音茫然望向铜镜,却见镜中之人不着寸|缕,毫无束缚的长发散乱垂落在胸前与肩头,脂粉尽数洗去,脸色素净得近乎苍白。
与白日那位身着华贵礼袍、妆容精致的裴夫人判若两人。
沈清音发觉,她最近的记忆与身子一样,似乎都愈发差了。
可过去,过去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踱步至半掩的窗边,抬眼望向天际那轮高悬的圆月。
但见月色皎洁透亮,月华毫无保留地照了进来,将她纤长的影子印在地面。
可月亮于她而言,却是那样遥远。
年幼时,她跟着父兄远赴北境戍边。
记得北境的月亮比上京的大的多,且每到中秋,她总觉得天上圆月离自己格外近,仿佛伸手便能触到。
沈清音记得,有一年中秋夜,军营气氛之中难得松弛一回。
父亲与一众将士将饭桌搬到帐外空地,伙夫连夜烤制月饼呈了上来。
只是朝廷拨的军费少之又少,边关粮草常年紧缺,所以这月饼质地坚硬极了,便是咬开都要费上几分力气,有的士兵甚至拿大刀劈碎了才放入口中。
沈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捉弄她的好机会,趁着沈清音不注意,他拿起一块月饼故意瞄准他,作势要砸向她的额头。
却不料那坚硬如石的月饼竟真的被他脱手砸出,擦着沈清音的鬓角堪堪掠过,险些真的砸中,沈清音气得追着他绕营帐疯跑。
起初,沈璋还游刃有余地躲闪着。
但耐不住小时候的沈清音体力实在惊人,到后来沈璋渐渐气力不支,连连往后退,慌忙抬手指着天上明月求饶。
“姑奶奶,你你你再追我,我便学嫦娥奔月去了!”
沈清音露出了个得意的笑,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
沈璋借机思索好了逃跑路线,正要脚下生风逃之夭夭,却不料会被突然出现的凌衡伸手进一把攥住后衣领。
“旃檀!你!”
“我什么我?”
凌衡将人稳稳制住,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沈清音,眉眼温和带笑。
“音娘,我替你把人抓住了,快来报仇罢。”
“好嘞!”
沈清音脚下一旋,朝着沈璋便是一记利落的扫堂腿。
沈璋下盘不稳,险些被沈清音这一脚踢得直直跪倒在地。
“你要我死啊沈清音!”
沈璋骂完,又回头瞪着凌衡,忿忿不平道:“还有你!旃檀!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是半点不顾及咱们一同长大的兄弟情谊啊啊啊!”
沈清音眯了眯眼,那些过往的回忆旋之在眼前缓缓淡去,如同被月光冲淡的雾霭。
天边圆月,看似近在咫尺,实则离她愈发遥远,亦如年少时无忧无虑的美好过往,曾以为会亘古不变的东西如今尽数化作镜花水月。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抓不住,留不下。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从她生命里剥离远去,空悲切。
沈清音不知不觉倚靠在窗沿许久,以至于身子愈发酸胀。
按理说她已经很累了,可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却是纷乱繁杂极了,毫无睡意。
心底无数的情绪犹如藤蔓般紧紧缠裹着她,叫沈清音情绪沉沉往下坠,如同深陷泥沼的人无力挣脱,也像是被无尽阴霾困住。
沈清音只觉自己像是落水之人,迫不及待想抓着浮木。
于是她忽然想起被她藏在妆奁最底层的那支珐琅彩金钗,还有换下礼服之后,那枚被她遗落在梳妆台上、没来得及收好的卯兔岫玉玉佩。
沈清音心头顿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只见她快步走到妆台,将金钗与玉佩一并取来,又挪到榻上,将两件物品一并放在枕边。
她这才心甘情愿地躺倒在床榻之上。
只是她刚合上眼,才惊觉自己尚且未着衣衫。
可她实在累极了,连下榻取来寝衣换上的力气都无。
罢了,索性今夜裴誉也多半不回来。
沈清音心中漫起一股破罐破摔的情绪。
人赤条条来到这人世间,就算她今夜就此离世,也该什么都不带走,干干净净地走。
既如此,还怕个甚?
直到时辰悄然走到寅时,窗外月色淡了几分,裴誉才走入内间。
连日查案,再加上今夜的一连串风波、与沈氏的争执、照顾女儿……
种种事情加在一道,叫裴誉整个人都带着浓重的疲态。
明明已经竭力克制,可眼底的青黑却已然暴露了他的倦怠。
男人缓步走向床榻。
方才守在女儿塌边之时,他再三思量,还是觉得今夜宫宴上的事实在太过蹊跷。
须知沈璋身负通敌叛国的重大嫌疑,纵然早已战死沙场,可当年胡元明之父,也就是当今的礼部尚书胡峰,他自边关归来,便带回这般说辞。
是以大齐朝野上下,上至百姓下至官员,无一不认定沈璋是叛将,是燕帝心慈才没有追究。
就算是为人臣子,裴誉也从不觉得燕帝心慈,所以他一直对此种说法持怀疑态度。
可是,倘若沈璋当真通敌,那他一母同胞亲妹的沈氏,与北朔细作暗中有牵扯,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这是于理而言。
于私,他方才独自照看裴栩棠的这几个时辰,才真切体会到照顾幼童有多磨人。
明明睡得好好的孩子,不知为何会忽然啼哭,更莫说哄好之后还有一连串诸如换衣喂水的琐碎小事。
一桩接一桩,叫他片刻不得安歇。
尚且不提当年沈氏生裴栩棠时九死一生的痛楚,单说这两年间,她对女儿细致上心、事事亲力亲为,他全都看在眼里。
沈氏便是再用不正当的法子嫁给他、再用尽心思讨好他,也不可否认她是个好母亲。
但若她当真早已同北朔细作勾结,那他呢?
他作为臣子和夫君,又该怎么去处置她?
裴誉一路思索,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床榻边。
烛火早已燃尽,灯花落在青铜灯台上,四下唯有窗外渗透进来的月光,朦胧铺洒在床榻上。
男人实在太累,无暇顾及沐浴、仅仅褪了身外袍便坐在了榻沿。
只是当他回过头去,便见到妻子正平躺在被褥之间,未着寸缕,月色勾勒出她柔和白皙、起伏有度的轮廓,以及那张姣好的面容。
而沈氏的枕边,还静静摆放着两样物件——
一枚常年贴身佩戴、刻着卯兔纹样的岫玉玉佩。
一支他今日才发现的,似乎是她平日舍不得随意佩戴的珐琅彩发钗。
两样物件被她搁置在枕畔,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微光,凄美极了。
一眼望去,浑然像是是陪葬品。
呸呸呸。
裴誉连忙在心中拂了这个念头。
沈氏嫁给他之后,面上不显,只怕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就算这几日反常了些,却也不至于到想死的地步。
这样富贵的裴家、这样完美的丈夫……
沈氏,她舍得死么?
裴誉只着里衣躺了上去。
沈清音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没有。
许多件事情混杂着数不清的情绪一股脑塞满她脑海,叫她只能被动承受,而无从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