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察觉到身后锋芒,没有丝毫停顿,加快速度游进荷花池深处,借着水下荷叶掩护,迅速往池塘底下通往宫外的洞口游。
可是眼看着裴誉拉弓如满月,正斜地着一只眼睛飞快预算着水中之人的路径。
沈清音终究是忍不住,情急之下脱口出声——
“大人!”
一声呼喊登时打破了紧绷氛围。
裴誉闻声下意识朝她看了过来。
然而便是这短暂分神的空档,他又见一名贴身宫女快步冲上前,直直挡在了裴誉的箭镞前方。
“你快走!不要管我!”那宫女朝着水下之人大喊。
凌衡迟疑一瞬,很快便借着这个间隙,彻底消失在大片荷叶掩映的池水深处,再看不见人影。
裴誉盯着恢复平静的水面,良久,他终于死心,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这水是活水,定然通往宫外。
还是叫这名细作逃了。
他将长弓随手递给一旁待命的侍卫,冷冽地看向那名试图挡箭的宫女,沉声道:
“把她拿下,移送大理寺天牢。”
两侧侍卫立刻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那名宫女,往她口中塞了一团棉布防止咬舌后,便将人当场押走。
裴誉眼睁睁看着那宫女从试图挣扎、到发现挣扎无用后任由自己被拖走,这才转身,朝着方才事发突然时被保护起来的燕帝双膝跪地,拱手沉声道:
“请陛下准许臣彻查皇宫!”
这是裴誉第三次提及此事。
而若是前两次燕帝答应了他的请旨,那今夜的事便不会发生。
今夜有这样多的大齐臣子,甚至包括皇帝与后妃,设置的关卡是这样多,却还是叫一个细作混进来了。
何其可笑。
燕帝的脸色此刻也沉得难看,眉宇间压着浓重的怒意。
“朕吩咐过,今夜宫宴,值守的每一名侍卫,入宫服役年限最少都满三年!个个登记在册,怎会凭空冒出一个身份不明之人!”
此前裴誉三番五次上奏,请求他允准彻查宫中细作,都被他以宫中守备稳固、人手核验严密为由驳回了。
可今夜裴誉的女儿落水、那样多的宫人反应不及。
跳出来救人的,居然是一个北朔细作扮做的的侍卫——
此事无异于狠狠打了他这个帝王的脸面。
然事已至此,燕帝只好闭上了眼,压下语气中的雷霆震怒,对裴誉道:
“裴爱卿,朕准了,此事必须彻查到底,绝不能姑息!”
旋即燕帝又放缓语速道:“……还有,你女儿落水一事,朕也会命人追查清楚,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池塘边,方才牵走裴栩棠的青黛也是面色惨白。
“陛下……”
她慌忙上前,“扑通”一声跪在裴誉身后,想要对燕帝解释。
只是她刚吐出半句“奴婢不是故意的……”
便见得裴誉冷冷抬眼,直接对身侧侍卫下令道:“一并拿下。”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瑟瑟发抖的青黛也押了下去,任凭她如何哭喊都没有用。
裴誉顺势侧过头,视线落在那平静无波、仿佛方才从未有人消失在其中的荷花池水面上。
方才下水救裴栩棠之人,定然就是潜藏入皇宫的细作无疑。
同他预料的皇宫有细作一事一样。
可若真如燕帝所说,不论此人是顶替侍卫身份混进宫中、还是原本就藏在侍卫队伍里蛰伏三年。
对方定然是筹谋许久,只待伺机行事。
可方才——
方才那人竟会为了救他裴誉的女儿,毫不犹豫地选择暴露自己。
实在叫人费解。
是,裴誉诚然自信。
却也没有自信到认为那细作仅仅是在献画之时见了他一面便爱上了他、以至于爱屋及乌为了救他的女儿不惜放弃多年来的谋权,等同于全盘皆输、前功尽弃。
许久,等到一众臣子携家眷逐渐离去,燕帝也带着赵贵妃被护送回了后宫,裴誉才转头看向正抱着女儿的妻子,反问道:
“方才你唤我,何事?”
沈氏究竟知不知道,方才千钧一发,他险些就要射中那刺客了——
就因着她叫了他一声!便叫那刺客逃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
沈清音此刻根本无暇去深究,为何作为亲生父亲的裴誉方才分明离池塘更近,却半天没有下水救女儿,反倒是凌衡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了棠棠。
好在,好在她从未对裴誉抱有过半分期待,自然也谈不上任何一丝失望难过。
而刚才她那一声呼喊,本就是为给水下的凌衡拖延逃走时间,此刻,既然裴誉问她,她也不能叫他看出破绽,只能做戏做全套,含糊道:
“我见棠棠浑身湿透,担心她又着凉,一时心急……就失了分寸……”
“好,若这真的是你的理由,那我无话可说。”
裴誉看着妻子怀里浑身滴水、嘴唇泛青的女儿,脱下了外袍,大步上前将裴栩棠整个人从妻子的怀中夺走,裹进宽大了衣袍里。
他对南风道:“你速速拿我照身贴去太医院传太医来!”
不知是不是沈清音的错觉,她总感觉,方才裴誉将棠棠接过去的时候,手似乎也在发抖。
可是一个连女儿落水都想不到去救的人,怎会在事后紧张成这样呢?
……
回府的马车上,方才宫宴上还恩爱和睦的夫妻,又变回了原本的怨偶。
沈清音看着裴誉怀中的女儿。
方才她将女儿腹中灌进去的池水尽数压了出来,又给她喂下了御医开好的驱寒汤药,赵贵妃还命人给棠棠送来一身干净的小袄。
折腾了一天的孩子,此刻正窝在裴誉怀里熟睡。
而没了女儿来活跃气氛,车厢内愈发寂静无声,只听得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这气氛沉闷压抑,沈清音却早已习惯。
她闭上了眼,满头思绪乱如麻。
她想哭,想笑。
却更不知该以怎样的情绪和态度去面对这戏谑般的走向。
沈清音想,她一定是上辈子犯了大错,本该投生做猪、做狗。
却偏偏投在了这样的身躯,注定要尝遍人间肝肠断、嗔痴苦。
女人闭上了眼,浑然不觉对面丈夫的目光正一寸寸,将她从头到脚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裴誉的眼睛,先是落在了她凌乱松散的发髻上。
约莫方才奔跑时摔跤,导致她的发簪歪了大半,珠花也散落了不知多少,两侧的鬓发正凌乱地贴在沾了水渍的颈侧。
再往下,则是她被池水溅湿边角的礼袍,裙摆上沾满了泥土与污渍,方才摔在石板路上磨破的裙角清晰可见。
而后,他又看向她被汗水与泪水浸花的淡妆,胭脂糊在她泛红脸颊,眉膏晕开一片,出发前的精致不复存在,唯有那原本的美貌还在苦苦撑着体面。
最后,男人的眼睛定格在她长久垂落、几乎从不曾抬起来的眼眸。
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底一片沉寂,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波澜。
裴誉记得,她嫁给他的那一日,红烛喜宴,宾客齐聚,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她身旁,头上的钗环流光溢彩,脖子上带的首饰衬得她明艳至极。
可她也是如眼下这般。
如这般近乎绝望的崩溃后,将自己彻底化作一潭死水。
今夜沈氏变成这样,是因为女儿的落水。
可她嫁给他那日呢?
明明是她精心设计来的姻缘,为何同他成婚那日,她依旧是这副活死人的样子,就仿佛嫁给她并非是她期待的事。
况且今夜细作一事,裴誉自诩心中早有预判,当然不慌。
只是沈氏在细作还未出现时,便表现得格外失态反常。
先是频频四处张望,随后又贸然登台,方才更是不会审时度势地出声阻拦自己放箭——
一桩桩举动,完全脱离她往日安分守己的模样,实在出乎他意料。
沉默良久,久到车厢里只有孩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裴誉才终于开口——
“沈氏,我有要话问你。”
第34章 簪子(修)
传闻贾宝玉出生之时手中握玉,沈清音一度怀疑,梁宛柔生下裴誉时,裴誉脑子里自带的东西是多疑。
而这份扎根血肉的特质,裴誉自己却从未察觉。
可倘若给他一面镜子,叫他静静端详自身,他便能清晰看见自己那双墨黑的瞳眸中,无时无刻不在审视着周遭所有的人与事。
裴誉的敏感,令得他甚至无法佩戴任何珠宝首饰,便是连玉佩系在他身上都会叫他不适。
此刻,马车之内,裴誉的眼眸正牢牢锁在沈清音身上。
他一寸寸描摹着妻子脸上细微的神情,良久,才缓缓开口。
“方才那名细作,同你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