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立无援”四个字将沈清音包裹,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只好又把女儿抱了起来,准备去寻净房。
可就在她满心焦灼之际,却听到一道温和轻柔的女声在她身侧响起。
“裴夫人。”
沈清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宫女正搬着一把木椅,缓步朝她走来。
这宫女亦是低眉顺眼,长了一副再寻常不过的宫女模样。
她走到沈清音身前放下木椅,微微躬身道:
“夫人莫慌,先落座歇息罢,小姐交给奴婢来照料便好。”
接连的事情叫沈清音此刻心神大乱,加上哭闹不止的女儿哭的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暇深究,沈清音便将女儿递了过去。
直到望着那宫女抱着棠姐儿走远,沈清音才看向那把椅子。
到底抵不过方才抱着女儿站了许久,腰背酸痛难忍,双脚久立更是刺痛不堪,她下意识松了戒心,准备落座。
可她臀部刚触到椅面,心底深处便骤然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不对。
她根本不认识这名宫女!
这偌大的皇宫,她根本就没有熟识的宫人,怎会有宫女注意到她的窘迫,特意为她搬来椅子,还主动替她照料孩子?!
沈清音自认为不属于运气好的人,所以当她意识到她把女儿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恐惧感瞬间席卷沈清音全身!
三年前的琼林宴上,亦是如这般看似无害的场景,亦是这般突如其来的善意,亦是一个长得温顺无害的下人自称是卢祎的仆从,主动上前为她引路——
然后她就毫无防备地被带进了偏殿,撞上了被人下药、神志不清的裴誉,清白尽毁。
尽管事后她也曾百般辩解说自己是被人带进那偏殿的、她也真的没有给裴誉下药,可却无一人信她。
便是连她的母亲陈氏,也认定她是记恨梁宛柔给她说了家境贫寒的卢祎、这才蓄意报复坑害了梁宛柔的儿子裴誉。
还夸她看着傻乎乎的,没想到这么有心思,晓得那人出事后,再为自己找一位顶顶好的郎君。
眼前的场景与三年前重合得分毫不差。
刺骨的寒意顺着沈清音的背脊一路攀爬,她几乎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猛地挺身从椅子上站起。
不行!她要去找女儿!
这个想法才出现在脑海,沈清音竟又看到那名宫女已然抱着安抚好的女儿,缓步走了回来。
“娘亲!”
方才还哭闹不止的小姑娘,此刻已然止住了哭声,眼眶红红的,却还不忘用小手攥紧手中的龙须糖。
沈清音又惊又怕,赶忙快步上前将女儿紧紧抱回自己怀中。
直到她自己将孩子护在臂弯,感受着这沉甸甸的重量,胸口仍在惊魂未定地剧烈起伏着。
沈清音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对着宫女微微颔首。
“多谢姑娘相助。”
宫女朝她福了福身道:“裴夫人不必客气,能为您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心底的疑虑依旧盘踞不散,沈清音凝着眼前的宫女,开口问道:
“不知姑娘名姓?一会儿我定要同司礼秉笔大监夸赞你。”
宫女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多谢夫人好意,但真的不用了,我也只是听吩咐行事。”
语罢,她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
……
宫灯映着官道上的桂花,裴誉与一官员并肩而立行走着。
直到他身侧的官员拢了拢玉带,朝他抱了抱拳,感激道:
“多谢裴少卿告知,某定会守口如瓶。今日与少卿大人相谈甚欢,实在是舍不得同大人分开,只是家中内人与幼子尚在等候,在下实在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还望大人替我向裴尚书问好。”
裴尚书向来不爱参加这等聚会,是以他们想要讨好裴氏家主,便只能通过裴誉。
裴誉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只淡淡吐出一字。
“请。”
那人躬身一礼,顷刻便汇入了往来的人群中。
只是对方的脚步刚走远,便见赵朔便大步从旁侧挤了上来。
他熟门熟路地揽住裴誉的肩头,幽怨道:
“好你个裴子俨,方才那人问你和谈一事,你倒豆子一样都说了,怎的前几日在长乐坊我追出来问你你都不肯说,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个字都不肯多吐,真是糟糠之友不被重视了!”
裴誉用眼尾轻飘飘扫了他一下,顺带抽回被他揽住的肩头,是半点接话的意思都无,自顾往前走。
赵朔旁边的胡元明见状,连忙快步跟上,对裴誉笑着搭话道:
“子俨,方才入殿时,我听闻你今日将嫂夫人也带来了,怎的未见她人影?”
裴誉目光平视前方,极其敷衍地从喉间挤出了一声“嗯”。
嗯?
胡元明一愣,竟没听懂这个回答是何意味。
“哎哟喂!胡大人莫见怪啊!”
赵朔连忙上前打圆场,胳膊又重新搭上裴誉的肩背,冲胡元明挤了挤眼。
“你跟子俨是半路朋友,不像我,我跟他都认识好多年了!你须知子俨不是不想回你,而是纯粹懒得理你,是吧子俨?”
说罢他还故意晃了晃裴誉的胳膊,等着他应声,可裴誉却全然不接茬。
赵朔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裴誉忽然停在了原地。
“子俨你——”
赵朔脸上的笑意尚未淡去,便见周遭一众谈笑的朝臣自觉分出了半圈空地。
旋即一道清瘦的身影,便缓步走入了他们的视线。
卢祎?
赵朔记得这人的调令才发下不久,怎的这么快就回上京了?
莫不是赶着回来参加中秋夜宴,将被调职时对陛下的怨恨都吃回来?
赵朔缓缓松开了裴誉,却见裴誉正平静地看着前方来人。
一众官员之中,当属裴誉个子最高,便是武官出身的赵朔站在他身侧都要矮小半分。
是以此刻,瘦小的卢祎立在裴誉跟前,需得艰难地仰着头,才能完整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眼。
“裴大人安好。”
卢祎将双手叠于身前,恭恭敬敬朝裴誉深揖一礼。
“自三年前一别,卢某与大人已是许久未见,不料大人之风骨气度竟与往昔分毫不差,甚至还愈发沉稳了。”
他这话虽有刻意吹捧之嫌,却也并非全然作假。
毕竟裴誉不看性格只论容貌,确实是国子监当之无愧的翘首,便是凌衡来了之后,也堪堪能与他持平。
卢祎站直身子,裴誉也朝他浅浅一点头,算作回礼,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垂落,扫过卢祎露在官袍袖口外的手腕。
那人腕上空空如也,没有他料想中的红绳。
裴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中却暗自失笑,暗骂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须知沈氏与卢祎从头到尾连正经照面都不曾有过,往日不过是母亲被沈家登门托媒之事缠得烦了,才给沈氏说了卢祎,二人之间怎会有情愫。
至于那日他在月老庙门前撞见卢祎,不过是巧合而已。
裴誉再度笃定起来,沈氏在月老庙求来的红绳,必然是为他求取的。
想来沈氏求来之后,定然在心里百般纠结,揣着红绳不知该寻个什么好时机递到他手上。
只是这几日他们闹了些许小别扭,她拉不下面子送给他,这才迟迟耽搁至今。
裴誉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心底漫起一层隐秘的自得。
沈氏真是爱他爱到无可救药了,却还死鸭子嘴硬,明明都爱他爱到这般地步了,就连求姻缘的俗信都肯信,偏偏又因着闹别扭不肯将红绳早些送他。
不过,裴誉自认为他是一名很大度的男子,不会因着沈氏同他闹脾气,便拒了她的心意。
既然那红绳是她悄悄为他求得,那他便佯装不曾察觉罢。
等她日后鼓足勇气亲手递来,求他戴上,他再顺势收下,给足她体面,叫她欢喜些便是。
裴誉越想越欣慰,却不料这一丝极淡的笑意落在卢祎眼中,卢祎还以为裴誉疯了,居然会对他开始有好脸色。
可是他在虔州又没听说裴誉疯了的消息,于是卢祎连忙上前半步道:
“大……大人,下官远在虔州也听到了您之威名,此前那桩震惊百州的画皮索命案,全凭大人一手勘破,民间百姓皆传大人是钟馗在世,专司捉拿人间鬼魅邪祟。”
卢祎话音刚落,身侧的赵朔一个没忍住,竟“噗嗤”一声低低笑出了声。
什么钟馗在世?
“活阎王爷”还差不多!
裴誉此人审案铁面无私,手段也骇人的很,无论是狱卒给犯人上刑、还是仵作给死人验尸,裴誉都亲自在旁边看着。
是故犯案之人,但凡听闻自己是由大理寺少卿裴誉亲自提审,便吓得什么都说了。
他的名号在上京甚至能止小儿夜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