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步伐顿止。
不知为何,这一回她分明也是撞了头,头顶却不似撞到裴誉那般痛。
沈清音心头一紧,生怕撞到哪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给裴誉知道了又要训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躬身致歉。
可鼻尖却先一步绕入一缕清雅的熏香。
白兰混着冷檀的气息,深深探入沈清音的记忆深处。
她眸光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第32章 重逢(补+二修)
但见眼前之人,穿着宫中侍卫统一制式的绯红圆领袍,头戴黑色交脚幞头,乌黑布帛束得一丝不苟。
沈清音不敢置信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可这人真的只是一名侍卫。
且是一名生了一副再寻常不过样貌的侍卫。
是扔进皇宫千人侍卫队里,便能瞬间泯于人群的男子。
与她记忆中那个风华夺目的少年,从头到脚寻不出半分相似之处。
除了身高,与那一双眼。
沈清音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儿,不死心地与那人对上了视线。
像是不敢相信,她又定了定神,旋即整个人僵住,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又酸又麻的震颤,跟随着仍然不止地心跳,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叫她险些连呼吸都停滞。
虽不是过去那双桃花眼,可眼前之人的眼睛依旧是那般的明澈莹亮。
是叫她无论时隔多少年、无论对方换了何种皮囊,她都能一眼辨认出的明亮眼神。
“你……”
晚风掠过矮丛,虫鸣声夹杂着草木腥气盘旋在空中,蚊虫尚还在身侧嗡嗡叫着,可沈清音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侍卫。
她一遍遍地在心底自我辩驳。
不。
不可能的。
世上容貌相似者千千万,仅仅是眼神相像也不足为奇,不过是巧合罢了。
也有可能是她太过偏执以至于在长年累月里的思念熬出了幻觉。
这才叫她对着一个陌生的侍卫强行代入了那人的影子。
可是可是——
沈清音的眼中逐渐盈满泪水,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心底有个声音在一遍遍笃定地告诉她
——是他,一定是他。
人的容貌易改,衣衫可以更换,身份可以隐匿。
可唯独刻进骨髓融进魂魄的气韵永远骗不了人。
几乎是在这一瞬,她便笃定地认出了眼前之人是谁。
滔天的狂喜倏然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堵得沈清音喉头发紧,令得她一度眼眶瞬间滚烫,千言万语堵在舌尖。
她想问他事情缘由。
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更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如她像神佛祈愿的那般平安顺遂……
无数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翕动着唇瓣,正要出声唤他,然而就在她嘴唇即将张开的刹那——
眼前的侍卫却是忽的抬手用掌心轻轻覆住了她的口鼻,也封住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话语。
随后又用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瓣之上,对着她比出了一个极轻的“嘘”声,朝她缓缓、轻轻地摇了摇头。
沈清音怔怔垂眸,视线落在覆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上。
这是一只与裴誉截然不同的手。
裴誉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从小到大的人生从未有过任何别离变故,说是顺极了也不为过,所以他十指修长白皙,光洁细腻。
可眼前这只手虽说也好看,却不复往日的细腻,而是掌心与指腹都覆着一层厚厚的茧。
沈清音不会忘记这双手。
她曾被这只手牵着在月老庙门前一笔一划地描摹过“缘”字,更忘不了那时狂跳不止的心。
这一刻,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地。
是他!
真的是他!
只此一瞬,积压了数年的思念轰然崩塌。
沈清音猛地抬眼,直直望向那张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庞,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如决了堤一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眼泪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坎横里。
凌衡覆在她脸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掌心,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唇瓣的颤抖、感受到她压抑的哽咽……
直到他也感受到他自己的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
男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像是要强行逼退即将涌出的酸楚。
从沈清音的视角看去,不过瞬息之间,那双永远从容温柔的眼眸忽的盛满了水光。
他也红了眼。
两人就这般静静看着彼此。
满腔酸涩钝痛说不出口,相顾无言,欲语泪先流。
沈清音也想忍,可她向来自以为傲的忍耐力却在这一刻消失殆泯,只能无助地任由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颌滑落。
晶莹的泪珠一部分坠在她的手上,还有几滴不慎落在怀中女儿的湖蓝色小袍上,晕开几道浅浅的湿痕。
谁说思念无痕。
这大片大片的洇湿,便是她不可斗量的思念。
她看着他。
看清了他眼中的氤氲分明已经濒临决堤。
看清了他分明比她更想哭、比她更委屈。
却硬生生咬紧牙关,死死忍住了所有情绪。
凌衡不断提醒自己。
他不能哭,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在这戒备森严、眼线遍布的皇宫里,他一旦失态,不仅自身凶险,更会牵连她与孩子万劫不复。
良久,凌衡又对她“嘘”了一声。
沈清音望着他极力克制以至泛红的眼底,轻轻地点了点头。
得了她的回应,凌衡缓缓收回了覆在她口鼻上的手掌,动作轻柔至极。
他想给她擦去眼泪。
可是那只手停在半空,到底是没有更进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凌衡才终于收回手,将其探入内侧衣襟,从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瓷药瓶。
旋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油香气瞬间漫开。
他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药油,在沈清音的注视下,轻轻地涂在了她怀中稚儿的耳后。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拉着沈清音的思绪跌回从前。
也是这样清冽的药油,也是这样温柔的动作。
从前她每每被蚊虫叮咬,他也总会如现下这般从怀中取出这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细细为她擦拭红肿之处。
寥寥数息,凌衡收好瓷瓶,利落转身,沿着宫道走出了矮丛。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名再寻常不过的执勤侍卫途径于此。
沈清音心口一空,下意识便抬步想要追上去。
然她的脚步刚动了半分,却硬生生顿住,将方才所有的冲动尽数压下。
不可以,她不能这样做。
今夜的中秋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尽数齐聚,宫中守卫层层密布,更莫说外头还有那样多的金吾卫,整个皇宫被包成了铁桶。
她虽不知那人是如何易容改貌潜入皇宫的,却料想的到这其中必然耗费了无数心力、谋划良久,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同她见了一面。
若是她真的追了上去,便是将他的筹谋葬送,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见一面就够了。
就算没上一句话。
可让她能确认他平安,这就够了。
她不能冲动。
绝对不能。
万千冲动被理智强行压制了下去,沈清音僵在原地,这才意识到刚才抱孩子太久,以至于此刻双手发酸发胀,正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连忙背过身去,腾出一只手想要擦眼泪。
可是她怕泪水打花了脸上的妆容叫裴誉看出异样,所以不敢大面积擦拭。
只能微微仰头,用小拇指的指尖一点点轻轻揩干眼角残余的泪水。
沈清音自认为动作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可怀中的女儿终究还是被她细微的动作所惊扰。
“娘~”
裴栩棠小小的身子动了动,睡眼惺忪间,她无意识抬起小手揉眼睛,却没注意到手背沾到了耳后的清凉药油。
下一秒,清凉刺激的药油被她揉进眼睛里,刺痛袭来,裴栩棠忽然张嘴,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哭声。
“哇——”
沈清音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查看女儿的状况,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
“棠棠!棠棠你别哭!你让娘看看!”
她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想要检查女儿的眼睛,可是棠姐儿死死捂着不肯睁开。
沈清音没有办法,只能慌乱地左右张望,想要寻位宫人前来帮忙打一盆水好叫她为女儿清洗眼睛。
可这片矮丛极为偏僻,作为御花园最不起眼的角落,是连半个值守的宫人都看不见。
而稍远一些的宫道旁,便是成群谈笑风生的官员与贵眷,衣香鬓影间笑语喧哗,哪里请得到人来帮她们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