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70)

  更莫说那桩无人不知的“画皮索命案”,结案后便被裴誉封卷存档,寻常百姓只知晓案子顺利告破,内里真相全然无从得知。

  加上市井坊间流传的话本全添了鬼神志异的杜撰,百姓们只道是有恶鬼剥人皮作乱,而裴誉便是那收鬼的钟馗——

  啊不,是阎王爷才对。

  赵朔这一声笑,瞬间引得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便是连裴誉也侧过半张脸,斜斜睨了他一眼。

  “额……”

  赵朔心头一慌,慌忙收了笑意,转头对着卢祎拱手道:

  “……卢大人过誉了,我替子俨谢过卢大人。我也听闻卢大人在虔州任上吏治清明,政绩卓著,所以此番陛下才会将你调回上京,真是可喜可贺啊。”

  卢祎连忙回揖,姿态谦和道:“多谢赵大人美言,不过卢某此番能回京,不过是沾了裴大人的光。”

  若非先前裴誉上书,请燕帝彻查朝中细作一事,上京官吏便不会人手不足,他便不会被调回上京。

  卢祎道:“论功劳,我怎比得上几位大人。”

  寒暄两句,卢祎见时机似乎成熟了,话锋一转,又道:“倒是还有一事,卢某想问一问裴大人。”

  “某在回京路上便有所耳闻,裴大人近日屡次递折请陛下搜查宫中细作,不知大人可知,陛下打算何时开始。”

  卢祎此话一出,方才尚且平和的氛围骤然一冷。

  裴誉面上瞬间没了方才的柔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裤子,冷冷道:

  “卢大人刚自虔州归京,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从前裴某竟不知,卢大人的好奇心重到这份地步。”

  虔州。

  裴誉也曾去过那个地方查案,他只记得那是个极其贫瘠的地方,漫山遍野只有零零星星的植被。

  卢祎身子一僵。

  他?好奇心?

  他心中将裴誉的话反复咀嚼,这才忽然意识到了对方话中的意味。

  卢祎脸上笑意瞬间挂不住,连忙局促地解释道:

  “这……还请大人莫要误会啊!某只是听闻陛下已然应允大人所请,只待择日推行,还当此事已是板上钉钉,这才敢贸然发问,某并无任何窥探之心啊!”

  一旁的赵朔见状,连忙缩了缩脖颈,自裴誉身后与胡元明对视一眼,嘴唇不动,只用口型无声对他比道: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子俨说话难听罢!谁来都不给好脸色!”

  亏得人家卢祎从国子监开始就拍他的马屁!拍到现在!

  裴誉究竟有没有心!

  胡元明看清了赵朔的嘴型,也被逗得无声低笑起来。

  只是不等他笑太久,下一瞬,胡元明就听得裴誉低沉冷冽的嗓音再度响起。

  “不管卢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板上钉钉’之言,裴某只能说陛下尚未下明诏应允,此事尚且悬而未决。”

  “倒是卢大人你,你四处散播陛下已然准奏的说辞,可知妄议圣意之罪,近乎假传圣上口谕,按大齐律例,当诛九族。”

  假传圣谕。

  当诛九族。

  裴誉话音落下,方圆几步瞬间化作一片死寂,无人再敢插嘴半句。

  笑话,裴誉可是当今陛下眼前的大红人,他的意思在一定程度上便代表了陛下的意思。

  卢祎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此刻他站在原地,面色是青白交加,一时间更是连抬手行礼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赵朔吐了吐舌头,跟没事人一样看向胡元明,本想再同方才一样跟对方说些悄悄话。

  可当他转过头去,却发现方才还偷笑的胡元明,笑意也瞬间僵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

  子俨说卢祎假传圣谕当诛九族,胡元明这么害怕做什么?

  ……

  御花园矮丛出,裴誉循着僻静小径稳步走来,一眼便望见了矮丛后方的身影。

  他刚想问女人是怎么在如此热闹的宫宴上找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的,却发觉这处荒芜到只生杂草蚊虫的偏僻角落,竟有一把实木座椅?

  并且他的妻子还正坐在椅上发呆,身姿低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倦怠与落寞。

  沈清音拢着女儿,任由她靠在自己膝头,一句一句,口齿不清却分外认真地哼着童谣——

  “月光光,照殿堂,斧声向,兄长亡,血衣藏,换朝堂。”

  棠姐儿唱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词,沈清音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垂着眼,目光落于地面斑驳的树影,心神早已飘得远之又远。

  方才那双眼、那只手,以及那道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都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故而她听不见虫鸣,听不见女儿的歌声,自然也没听见裴誉的脚步声。

  直至一道阴影将她笼罩,沈清音这才惊然回过神来。

  裴誉——

  裴誉什么时候来的?

  意识到面前站的人是裴誉的一瞬间,方才沈清音从头到尾都未曾听清几句的童谣,此刻忽然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耳膜里

  ——换朝堂。

  意识到这三个字是何意思的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上起身,来不及细想缘由便伸手将身侧的女儿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抬头望着缓步走近的裴誉,慌乱道:

  “大人恕罪,棠棠年纪小不懂事,回头我必定好好管教!日后绝不再让她唱这些乱七八糟的野调子!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完了完了!棠棠刚才唱的歌被裴誉听去了那还得了!

  换朝堂啊!裴誉一定会骂棠棠大逆不道!

  说不定宫宴回去之后还要罚棠棠跪祠堂!

  沈清音吓得脸色煞白,一直悬着的心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裴誉望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是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乱七八糟的野调子?

  裴誉无奈地合上了嘴,上前一步,越过沈清音,直接将她身后的女儿扯了出来,抱进了自己怀里。

  孩童落臂,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又冷冷落回沈清音的身上。

  “沈氏,这首童谣,是我教她的。”

  啊?

  沈清音闻声下意识偏过头,“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确定。

  这首大逆不道的歌是裴誉教给棠棠的?

  他疯啦!

  难不成是嫌大理寺少卿这个官太小,他想给自己弄个皇帝当当!

  沈清音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看起来清心寡欲的裴誉,竟然会野心大到想造反。

  见她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裴誉冰冷的眼底无奈更甚,他控制不住嫌道:

  “《烛影斧声》的典故你不曾听过么?你究竟读过书没有?!”

  这话一出,沈清音脸颊瞬间泛起一层尴尬的薄红。

  她本就不是爱读书的人,未出阁时更偏爱做些雕工,所以对经史典故仅仅只是草草涉猎。

  况且嫁入裴府之后,她没过多久便怀了棠棠。

  怀胎养育加上打理家事,她白天要应付梁宛柔,晚上还要应付裴誉,日复一日琐事缠身,更是没有闲心看书。

  那些本就记不扎实的典故,也早就被她忘得七七八八。

  此刻经裴誉此刻提点,她才模模糊糊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丁点儿零碎印象——

  烛影斧声,似乎是个什么谜案罢?

  沈清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首童谣并非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那便行了。

  她连忙垂下眼眸,睫毛局促地轻轻颤动,不敢再与他对视,可却也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裴誉。

  他还说她给棠棠看闲书呢!如这般牵扯皇权更迭的典故,他不也照样教女儿念!

  难不成这便是他所说的“小小女童”应当学的东西么?

  裴誉垂眸看着她一语不发的模样,忽然想起来——

  眼前的女人,是曾经在母亲面前说过宋太祖赵匡胤姓宋的人。

  他刚刚对她的解释,实属鸡同鸭讲,简直多余。

  一时间,裴誉居然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何要理她。

  他深呼吸数次后,凝向她低垂的眉眼,这才发现她眼睛红的不正常。

  “哭过?”

  “啊?”

  沈清音指尖悄然攥紧了袖口,方才她只顾辩解,忘记了不让裴誉看到她的眼睛。

  可既然已经被他发现,她只能撒谎道:“……这个,不是的,没有哭过,这是因为我方才给棠棠涂驱蚊药油,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在眼里,刺得泛红罢了,并无大碍。”

  沈清音话音刚落,被裴誉抱着的棠姐儿立刻举起小手,指着自己泛红的眼角,附和道:

  “爹爹!棠棠眼睛也痛痛!”

  裴誉这才细看,发觉果然母女二人眼尾皆泛着红。

  沈清音心头一紧,生怕男人继续深究下会察觉到异样。

  被他责备倒是无妨,可她最怕的是那人潜入皇宫一事会叫裴誉发现。

  于是沈清音又急急补了一句,“不过我方才已经带着棠棠擦洗干净了,应当过一会儿就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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