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奴记下了。”青嬷嬷躬身退下。
烛火静静流逝,一盏复一盏,不知添了多少回香油,热水更是换了数轮。
直至大半个时辰后,院外终于传来独属于男人的、沉稳的靴底踏地之声。
那脚步声步步迫近,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压迫气场,听得一众仆从是心上打鼓。
房门旋即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夜风裹挟着男人身上浓郁的酒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
裴誉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清晰,男人身着蔚色暗纹常服,墨发以玉簪规整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角。
他肤色冷白,骨相却生得极具压迫感,浓淡相宜的眉峰斜飞入鬓,一双狭长凤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沉如寒潭,山根高挺笔直,薄唇生得偏淡,唇线抿起时自带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
平日里本就清寒锋利的面庞,此刻酒后双颊蒙上一层浅浅薄红,反倒衬得男人眼底戾气愈发深重。
内间青嬷嬷抱着已然熟睡的棠姐儿,正与竹苓立在一侧交谈。
待看清裴誉的那一刻,二人连忙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大公子。”
裴誉步履未停,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算作应答。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眸光随意一撇,恰巧落向青嬷嬷怀中睡得安稳的小小身影。
孩童呼吸匀净绵长,睡得极为香甜,唯独两只小手十指紧扣,牢牢攥着一截艳红绳结。
那绳结一看便知廉价粗糙极了,可女儿却将其死死护在掌心,半点不肯松开,那熟睡的模样分明像极了妻子。
裴誉脚步微顿,双眸轻轻眯起,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愠意。
裴氏作为上京权贵世家,他的女儿裴栩棠把玩的,理当是琳琅珍玩与金玉雕琢的精工贵重之物。
然沈氏竟任由他裴氏嫡女攥着这般市井地摊随处可见、材质粗劣廉价的物件入眠。
是否他踩碎一方小木水车还震慑不了她,这女人偏要故意同他对着干,做些不入流的举动吸引他注意——
裴誉喉间隐隐泛着几分躁意,愈发看那根粗陋俗气的红绳不顺眼。
这几分燥意化作不悦压在他眼底,男人不再停留,当即抬步迈入内室,留下抱着孩子的青嬷嬷与竹苓面面相觑。
她们不知是何处惹了大公子生气,可她们十分清楚,大公子这副模样便是要去折磨夫人了!
内间烛火昏微,裴誉本就满腔怒火,却甫一迈步,便又结结实实地踩到了一本书。
他咬牙挪开脚,垂眸便瞥见了地毯上散落摊开的薄薄册页,那纸页零落铺散,甚是凌乱。
规整洁净的卧房,骤然出现这般随意丢弃的书卷,令得裴誉这一爱书之人下意识俯身,伸手将其拾起。
只是他指尖刚触到纸页,目光随意一扫,眸光便顷刻凝住。
这根本不是如上回他在沈氏这里见到的寻常诗文杂书。
摊开的纸页,左页天色寥廓,白云铺展,旷野辽阔无垠,唯见一双男女交缠于马背之上。
右页草原青芜连天,长风漫地,也有两道人影相叠,缱绻至极。
裴誉双眸沉沉,漆黑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这两幅靡丽春图——
画中女子毫无礼教拘束,情态恣肆张扬,仰着头,眉眼尽是放任舒展的媚态。
反观身侧男子,眉目清隽温雅,举止温柔地盯着女子眉眼,与他这样在榻上强势的男子模样全然不同。
二人皆是不着寸缕。
此书是何物,不言而喻。
好的很。
裴誉闭了闭眼,方才残存的几分酒意瞬间化作凛冽寒戾。
他心头怒火轰然翻涌,指节骤然收紧,薄薄纸页被他攥得发折发皱直至破碎。
男人索性指腹用力一合,干脆利落将册页狠狠合上。
抬首之际,裴誉恰见沈清音从内屏风处缓步走出。
女人听到外间动静,便知是男人归府,连忙整理神色上前迎候。
只是她刚走近两步,便有一股醇厚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刹那便迷蒙了沈清音的眼。
她强压下作呕的举动,屏住呼吸靠近裴誉,抬手便想去替他解开颈间紧绷的玉扣。
可当她视线垂落的刹那,心脏却是漏跳一拍,浑身气血瞬间僵滞——
只见男人修长的指尖,赫然捏着那本方才被她慌乱扔飞的避火图!
沈清音呼吸骤然卡在喉间,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一片惶然。
怎么办,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一步!
裴誉会否又当她是故意的——
“沈氏。”
裴誉垂眸一瞥身前的妻子,眼底寒芒沉沉,本已蓄满心火刚要发作,目光却骤然一顿。
今夜的沈氏,似乎格外不同。
往日夜深就寝,她几乎都只着宽松的寝衣。
那寝衣领口松散、袖口宽大,叫她大片的肌肤若隐若现,欲藏还露。
每每都勾得他心绪躁动。
然今日早已过了安寝时辰,她竟一身蔚色圆领外袍加身,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丝合缝,是半点儿好景不露……
最叫裴誉讶异的是,女人这身衣裳,竟与他今夜身上所穿的常服颜色一模一样……
这反常的举动叫男人眸底怒火倏然一滞,翻涌的戾气硬生生压下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邃晦暗的审视。
他不怒自威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扫过她规整端严的衣袍,一寸寸掠过她站的笔直身姿,心底思绪百转千回。
这沈氏爱他至深,甚至三年前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嫁与他。
这三年来更是心思隐晦极了,揣度逢迎他以至于频频做出勾人举动。
而这些举动在前几日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狠狠压了她的气焰,想来她是记在了心里。
今夜倒是换了一番手段。
沈氏知晓他今夜会穿这身蔚常服,便特意挑选同款色系袍衫。
褪去往日夜里若有若无的风情,装出安分守己的模样,想来是刻意投其所好,欲讨他欢心。
可裴誉转念想起手中这本露骨靡丽的春册,眼底嘲讽更甚。
这沈氏诚然穿得端谨,却又不死心地将这般直白低俗的避火图堂而皇之丢在他回卧房必经之地——
她这是自以为拿捏了他,面上故作矜持恭顺,暗地却藏着这般浪荡的心思将此书故意摆在此处,勾他欲念,盼着他如画中一般同她无拘无束肆意缱绻,甚至野合纵情?
甚至于她这严严实实的外袍之下,还不知穿了怎样轻薄的衣物来勾他。
一念至此,裴誉垂眸盯着眼前僵立的女子,眼底寒意复起。
沈氏嫁进裴府三年,管家理账没学会,女儿教养她不管,却是将一门心思都用在这些伺候男人的旁门左道上……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薄的嘲弄弧度,裹着残存的酒意,轰然席卷沈清音的四肢百骸。
“沈氏,说罢,这又是你从何处学来的花招?”
第24章 白月光归来(修)
男人的架势太过迫人,叫沈清音即便自问毫无过错,却也抑制不住心慌。
女人睫羽急促颤了两下,带着几分窘迫解释道:“大人,此书并非我刻意摆放。”
她垂眸瞥了眼裴誉指尖那本薄册,耳尖悄然漫上薄红,一抹羞意直直顺着耳根蔓延至她颊边。
这本避火图原是陈氏为她与那人的婚事特意置办的压箱嫁妆,却在三年前她嫁入裴府时,陈氏又将其随嫁妆一并送入来了。
避火图本是为新婚之夜,男女圆房时解惑之用,是故画中女子灵动如她,画中男子儒雅温柔如他。
谁料世事翻覆,她没能嫁给那人,反倒嫁给了裴誉。
陈氏大抵是心疼这好不容易寻来的避火图价格昂贵,不愿白白浪费。
便在她嫁入裴家那日,照旧将这册旧图一并送了过来。
只是她与裴誉成婚仓促,二人之间毫无情意,加之裴誉此人最是光风霁月,想来这等书就算她拿给她,他也是不会看的。
记得新婚夜,她涕泗涟涟连声哀求,裴誉却是记恨着琼林宴上的事对她横冲直撞。
这本男欢女爱的避火图,自那以后便更无用处。
敛去心底转瞬而过的陈年旧事,沈清音稳了稳气息,继续道:
“自我母亲三年前将此书送来,我便将其藏好,三年来从不曾动过,方才是棠姐儿哭闹不止我将她抱来卧房,她在此胡乱翻弄才翻落出来。”
竟是如此巧合么?
裴誉立在原地,指尖随意捏着册页,浸沉着些许酒意的眼眸中,覆着一层毫不掩饰的讥诮。
显然是不信她的说辞。
他的女儿裴栩棠,还不到两岁,却已然承袭了他的容貌与才学,比寻常同龄孩童伶俐许多,口齿也清晰许多。
可任她再如何早慧,终究不过区区稚童,识字尚且不能,更遑论能精准从层层匣屉深处翻出这隐秘春册,还恰好翻至最靡丽张扬的两页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