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的托词,简直拙劣至极。
裴誉薄唇轻启,冷硬道:“你身为裴府主母,行事当有担当,做错事便该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今动辄将过错推给懵懂稚童,未免太过。”
他居然怀疑她把过错推给了他们的女儿?
沈清音唇瓣微张欲要再辩,可话至喉间,却骤然滞涩卡住。
三年来她被他误解揣测定罪的次数早已数不胜数,无论她如何掰开了揉碎了去解释他也永远只信自己臆想的,只认他心中既定的答案,从不曾相信过她哪怕一回。
而今千言万语涌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无力。
总之一次次辩解换来的都是一次次更深的曲解,那还不如任由他去。
沈清音肩线微微塌落,眼底最后一点清明缓缓褪去。
她退至一旁轻轻垂首,摆出了一副随他数落责罚的模样。
裴誉见她又做出这副他最不喜的样子,心头那股被她刻意撩拨而起的躁火反倒没了宣泄的兴致,顿觉索然无味。
他随手将那本避火图丢在地上,转身便提步走向浴房,室内独留沈清音一人。
待那道冷峭背影彻底消失在浴房屏风后,女人才缓缓抬手,解下身上裹得密不透风的蔚色圆领袍。
衣料顺着肩头滑落,她只着寝衣缓步挪到榻边,侧身倚着软垫静静等候。
浴房流水声响连绵不绝,听得出裴誉清洗得极久。
水汽混着些许酒气,丝丝缕缕漫出屏风缝隙,缠得满室闷滞,直叫沈清音发晕想吐。
只是近日以来接连操持大小琐事,裴誉又屡屡同她争辩耗尽她心神,困意到底是压过了吐意层层叠叠地席卷了上来,她眼皮重得抬不起,几乎要立刻进入梦乡。
就在沈清音失去意识的刹那,忽觉一捧微凉的手掌毫无预兆地贴上她心口肌肤。
那冰凉的触感令得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睡意登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大人……”
她慌忙睁开眼,模糊间只看见裴誉撑在榻沿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沈清音刚要继续发问,余下的话音便被男人俯身狠狠堵在唇齿之间。
这一吻攻势猛烈,带着浴后未散的湿冷水汽与挥之不去的酒气,蛮横地掠夺着她所有呼吸。
她同裴誉成婚三年,纵使裴誉再重欲,可对她用上如这般猛烈的攻势屈指可数。
沈清音心底惶惑至极,忽然想起她父亲说过饮酒后不可洗热水浴,否则会激发酒气。
果不其然,自男人身上散出的愈发的浓烈酒气直钻她鼻腔,叫沈清音胃里立时泛起一阵酸腥翻涌,险些当场作呕。
可她半分退让余地都无,裴誉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揽住她腰肢,步步紧逼,将她一路逼至床榻最深处。
裴誉眼神直直地盯着妻子,轻薄贴合的寝衣衬得她轮廓起伏格外明显。
于是他抬手随意一扬,自身外袍尽数散落在地,她单薄寝衣也被他熟稔褪下,件件坠在地砖之上。
不等沈清音缓过那阵反胃,裴誉便单掌死死摁住她左肩,稍一发力便将她推倒在软榻之中。
就算光亮并不明显,她也能看清男人那宽阔的肩膀与肌理分明的胸膛,饱满紧实的肌肉再往下,便是一片狰狞莫测……
沈清音慌乱偏过头,望向帐外摇曳烛火,急声低喊道:“大人……子俨……灯还未熄!”
裴誉垂眸俯身,眼底覆着晦暗不明的冷光,嘲弄道:“怎么,此刻反倒扭捏了?”
她精心算计,不就盼着他这般待她么?
只此一瞬,灼热细密的吻痕登时密密麻麻落在她莹白纤细的脖颈,帐角悬挂的银铃被床榻晃动撞得叮咚作响。
绵长细碎的声响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才渐渐停歇。
被裴誉松开桎梏的刹那,沈清音浑身酸软几近散架,骨缝几乎被钝痛浸透了。
她却全然顾不上休息,艰难撑起身子跌跌撞撞爬起身,踉跄冲进净房,一弯腰便顺利呕了出来。
呕了好几回,沈清音才如释重负地往浴房走去。
她将身子浸入热水,闭上眼,虽说已然放松许多,可却还是感受得到强烈的涩意阵阵袭来。
于是沈清音又接连换了两桶热水反复清洗,又将温经膏涂抹了整整三回,不适感才稍稍褪去些许。
待她擦净身子换了身寝衣回到内间,只见裴誉早已沉沉睡熟。
沈清音悄悄松了一口长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绕过男人宽阔的身躯,轻手轻脚爬到床榻内侧。
然她堪堪躺下,耳畔却飘来裴誉含混模糊的声音……
似乎是梦呓?
可是裴誉乃是裴氏全族倾尽心力栽培的长子,自幼被教导行事要克制,就连睡姿都端正规整,从无说梦话的先例。
她怕是裴誉有什么吩咐,若是她未及时回应他又要骂她,沈清音便紧了紧心神,答道:
“什么?”
下一瞬,身侧男人无意识侧过头,清晰吐出二字。
“璎娘。”
璎娘。
沈清音浑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冻住。
良久,她才怔怔侧过头,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震惊过后,一丝极淡的释然缓缓漫上她心头。
原来人心中藏着惦念时当真不分昼夜,便是连睡梦之中都能控制不住地唤出心上人的闺名。
就如裴誉这般受礼教束缚之人也不例外。
反观她呢?
三年来顶着沈家女、裴家妇的名头,一言一行皆被身份桎梏,半点情绪都不敢外露。
此刻见夫君酣眠时能坦荡唤出心上人的名字,沈清音心底积压多年的枷锁骤然松了几分。
黑夜浓稠笼罩卧房,四下寂静无声。
她平躺在榻上,一双手松弛摊放在身侧,学着身旁男人的模样,喉间溢出一缕极轻、极软的呢喃——
“檀郎。”
她对那人的爱意并不比裴誉对梁骆璎的少。
他可以放肆,她为何不行?
……
午后,长乐坊雅间内,曲师才抚完一支曲儿,木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风声贯入,赵朔大步匆匆地钻了进来。
他一身官服尚且来不及换下,额间还带着薄汗,落座便抬手抓过案上满斟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酒水入喉,方才压下他这一路的干渴。
“荒唐!荒唐极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气息未平,眉宇间积压着满腔愤懑,一开口便是牢骚。
“他奶奶的,不知何人向陛下进献的馊主意,竟提议与北朔议和!陛下竟还应允了!遣飞鸽传书送往北朔也就罢了!那凌衡居然也应下了!”
赵朔胸腔起伏,语速愈发急促,“凌衡可是实打实的叛国罪臣啊!三年前携我大齐精锐兵马叛逃北朔,助北朔壮大版图,接连吞并周边数国,这三年来更是培植了不少细作渗透我大齐朝野各处!”
“如今北朔国力愈发强盛,陛下再同他和谈岂非是帮那北朔有朝一日能同我大齐分庭抗礼!”
眼下寒冬将近,北朔正是草场枯萎、粮草短缺、马匹羸弱的时候。
陛下理当趁他们国力最疲弱的良机整兵南下,却偏偏要选议和,实在叫人费解。
而他身为鸿胪寺少卿,负责外宾觐见邦交礼仪诸事,和谈一事一旦敲定,北朔使臣即将入京,届时所有对接礼仪馆舍安置尽数都要压在他鸿胪寺。
赵朔本就是个散漫的性子,加之近来家中妻子还同他的宠妾争执不休,是又忙朝中事又忙家宅事。
一想到今后好长一段时间都要如此操劳不休,费心费力,赵朔便止不住地身心俱疲。
他软趴趴地坐在凳子上挠头抓脸,胡元明见他满脸焦灼,连忙抬手示意自己身侧侍立的林娘子上前为其斟酒。
林娘子敛着眉眼,步履轻缓移步赵朔案边执壶倾酒。
清冽酒香漫开,胡元明对赵朔笑着劝慰道:“赵兄何必动这般大的肝火,须知我大齐与北朔交战也有百年了,陛下仁厚,厌久战惜苍生,加之边境日日流血粮草年年耗空,百姓疲敝国库虚耗,早已难承连年干戈。”
赵朔没回他,只又饮了一杯酒,顺带摸了一把林娘子的手。
胡元明顿了顿,眸光微沉,很快又慢条斯理续道:“再者,近月皇城细作频发,朝野动荡,人心惶惶,急需稳住朝局,安抚民心。”
“那凌衡的‘玉面修罗’之称过去哪个大齐人没听过?当年朝堂谁不叹其天赋惊绝?同他那般智计卓绝的人正面敌对非是良策,若和谈真能成,那么边境止戈,细作之患也能暂缓,于国于民皆是大利。我辈为人臣子,自当体谅圣心,赵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赵朔喉间堵着一腔郁结,“是……但是——”
“莫再多说了。”裴誉瞥了赵朔一眼。
他知友人心气难平,不满和谈,可若是任由赵朔再说,那便是任由他直指圣裁失策,叫有心人听去了定会惹出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