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说,”沈济月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没有拒绝,就是允许你靠近了。”
周仲由眼神亮了几分,身子向前一探:“真的?”
沈济月正要点头,对面人的眼神忽地又黯淡下来,肩膀低了低:“沈佥事。”
“叫我名字就行。”沈济月道。
周仲由也不客气,接下了话头:“济月,我实话同你讲了吧。”
他神色严肃,表情认真,眉心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愁绪:“其实沧舟兄挺孤独的,在我印象中,他总是独来独往,又因为生了张冷脸,大家都不是很敢接近他。”
“这么说你可能还没概念,给你举个例子吧,”周仲由抬起头,道,“我们甲斋旁边有一棵石榴树,是沧舟兄亲手种下的,他可宝贝它了,没事就去侍弄那树,念书这几年,可能他跟那棵树都比跟我们这些同窗熟。”
沈济月怔了怔:“就是那棵被移进新府的石榴树?”
“对对,就是那棵,原来你知道。”周仲由啧啧称奇,“这树我也悄悄看过,也不是什么名贵树种,他怎么就那般珍视呢……”
沈济月耳朵听着,脑子却渐渐走了神,周仲由的声音在慢慢变小,逐渐转换成顾渔的声音——
“是我院里的种子,我带来的定熙,由我亲手播种养护长大。”
他那日的神情还历历在目,沈济月又想起在西陵时,顾渔院中的石榴树。
那棵石榴树是沈济月记事起就有的了,她常看见顾渔在树下读书写字,也偶尔抓到过他偷摸把喝不完的苦药倒在树根。
那时她还趴在墙头威胁他:“顾渔,在树上打个秋千吧,你打个秋千我就不告诉赵姨你把药倒了。”
顾渔抬头:“是药熬多了我才倒的。”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赵姨。”沈济月作势要翻过院墙跳下来。
顾渔忙搁下碗,向前走几步:“别。”
沈济月收了腿,高兴地坐在墙头,翘起嘴角。
顾渔松一口气,道:“等它再长大些吧,树枝长粗了,就能绑秋千了。”
沈济月看看石榴树细胳膊细腿的样子,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咬咬唇,应了下来:“那好吧,不过你可别忘记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怎么保证你是君子呢?”
阳光下,小姑娘的腿踢着裙子,在院墙上荡呀荡,好似树梢摇曳的俏丽石榴花。
榴花影印在顾渔的身上,他仰头望着沈济月,朝她伸出小指:“拉钩。”
思绪回笼,周仲由已经在对面盯了她一会儿了。
沈济月低眸眨了眨眼:“抱歉,刚刚聊到哪了?”
“无碍,刚正说到——”
周仲由话音还未落,门外就忽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响,其音量之大,一听便知是被人用力砸碎的。
茶水渗进门缝,从中流进室内。
“都滚出去!”
门外传来女子尖利的声音,沈济月与周仲由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眉心蹙起。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正想着,雅间门口就出传来敲门声,是管事的声音:“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店要打烊了,您看能不能……”
现在可是下午时分,生意正好的时候,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能对外人道的事,打烊只是说辞。
究其真正原因——沈济月瞥了眼淌进来的茶水,眼睫上抬。
周仲由倒是觉得哪里都能谈话,已然准备起身收拾东西走人了,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推门而入的绿纱。
“还请两位移步……”她原还高昂头颅地说着,但看见沈济月的脸时,愣了一愣。
“沈佥事?”绿纱收了神情,又侧眸瞄到旁边的男子,更是惊讶,音调都高了几分,“周侍读?”
周仲由认得她是东阳郡主身边的侍女,冷丝丝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唇角,哀哀点了点头。
其他散客能撵,但这两位大人……怕是有点请不动啊。
绿纱福身告退,留沈济月与周仲由在雅间面面相觑。
沈济月起身往窗外看了眼,瞥见睿王妃离开的侧影,贵妇人嘴角下垂着,面色也很是不愉。
周仲由知道东阳先前百般示好顾渔,但后来不知怎的就不了了之了。但以他对东阳郡主的了解,她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所以,周仲由坚定地认为,东阳郡主肯定会讨厌沈济月,说不定会因此将他们二人独处一室的事情传出去。
不行,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发制人。
周仲由转转脑筋,一本正经道:“要不我们过去给郡主问声好,免得她日后刁难,在你婚前传些什么不好的出去?”
沈济月这回是有点理解顾沧舟为什么总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周仲由了。
她放缓了语气:“子循兄,你觉得郡主现在心情如何?”
回想起方才的“盛况”,周仲由瘪了瘪嘴:“那必然是不太美妙的。”
沈济月点头,循循善诱:“那既然都不太美妙了,咱还去问好,那到底是问好还是问坏呢?”
“那咋办?”
周仲由正焦急着,绿纱就又出现在门口,她规规矩矩朝内行了一礼,道:“郡主请沈佥事到隔壁厢房一叙。”
坏了坏了,这下彻底坏了。
周仲由内心大喊不妙,提步就要上前。
绿纱侧身一步,垂首含笑道:“周侍读留步,郡主只邀请了沈佥事一人。”
正因为只邀请了沈济月一人,所以他才更担心啊!
这可是他未来的嫂夫人,要是沧舟兄知道沈济月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那还得了?
沈济月却在这时跨步上前,将周仲由拦在身后:“还请绿纱姑娘带路。”
她神色轻松,语气自然,走时还不忘给周仲由一个安抚的眼神,让他先行一步。
沈济月虽然对东阳郡主了解不多,但凭东阳在玉蟾蜍一案里帮忙引开护院,和借鹦鹉与她说理一事上,她就觉得这与编造理由去向陛下求赐婚的郡主很割裂。
但那日真相大白,东阳眼里的伤心与愤怒也是实打实的。
沈济月跟随绿纱走着,眼底浮现出文华殿内东阳郡主落泪的眼睛。
“沈佥事,请。”绿纱止步门外,俯身为沈济月撩开珠帘。
沈济月颔首走过,室内清净雅致,光线柔和,显然已经是被人打扫过的景象了。
东阳郡主衣着依旧华贵,艳红的虞美人修满了裙摆,与垂落的洒金披帛一起堆叠在桌角旁边。
涂了蔻丹的指尖虚虚拈着酒杯,听见有动静,东阳徐徐抬眼,已经有些醉意的双眸半眯起来,免了沈济月的礼。
“坐。”
沈济月听命坐下。
“会喝酒么?”她问。
沈济月干脆:“会。”
意料之外的回答,东阳眼里的星子明灭一番,身后侍女随即上来为沈济月斟酒。
在她饮下之前,东阳又问:“有多会?”
沈济月眼睛不眨一下,提起桌上酒杯,对东阳遥遥一敬:“应当能陪您喝到尽兴。”
两人喝过几巡,东阳没有说话,沈济月便默默陪着。
少顷,温醇后劲缓缓自胸腹升腾上来,沈济月动作顿了顿,倒不是不能喝,而是惊疑于郡主为何会饮这么烈的酒。
东阳的酒量显然是有些不好的,才几杯,她端杯子的手就开始摇摇晃晃。
沈济月怕酒液洒出来污了她的裙裾,正要起身去接,就见郡主挥退了侍女,转过眼来望着她。
东阳面上晕开酡红,叫了她的大名:“沈济月。”
“下官在。”
“其实我不喜欢顾沧舟。”
沈济月眼神短暂凝滞一瞬,很快恢复过来,淡声答道:“猜到了。”
东阳动了动秀眉,努力睁开双眼看她。
沈济月垂睫,嘴角漫出一丝弧度,在东阳疑惑的目光下,起身拿掉她手中摇摇欲坠的酒杯。
东阳知道自己喝得有些过头了,便由沈济月撤掉她的杯子。
雅间安静片刻,东阳又道:“我今日入宫,知道了点尉迟迦昙的消息。”
沈济月安静听着,并不觉得奇怪,她在逐鹰殿也听闻了些。
“你与顾沧舟的婚期定在多久?”
因为前面出了那些事,沈济月和顾渔商量了一下,还是不给睿王府下帖子为好,如此一来,东阳郡主便没有在受邀之列。
“九月初二。”沈济月答道。
犹豫须臾,东阳才缓声开口:“月郅的新王,也会在九月初到访。”
语毕,两人都沉静了会,沈济月明白她的意思,却又觉得不太现实,只道:“多谢郡主提醒,但他如今毕竟贵为一国之君,应当不会荒唐行事。”
东阳却与她想法相悖:“你可知他是用何等残暴手段登上王位的?月郅民风狂悍好斗,对待所欲之物都是靠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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