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曹木匠从杂乱的箱子里抬起头,转身望过去,一见是顾渔,这才蓦地想起来,他半月前就在店里预定了东西。
他抬起袖子,用粗布衣裳擦了擦额角薄汗,拱手道:“实在对不住啊,顾公子,最近事情太多,我给忙忘了。这样,店里现有的摆件你随便挑,挑多少都行,实在是对不住。”
顾渔暂未应声,沉默地看着木架上或大或小的摆件。
都很好看,都很精巧。
可不是她喜欢的款。
曹木匠见他不语,又摸摸腰带,从里头掏出一沓银票,走到顾渔跟前:“我赔您双份订金,成不?”
顾渔视线落到别处,被柜台上的竹蜻蜓吸引了目光。
它安安静静呆在那儿,被没入西山前的最后一缕斜阳照着,映出淡薄浅黄的颜色。
一如在西陵时,那根在天上转啊转,从日出转到日落也不肯落下的竹蜻蜓。
顾渔道:“我要它。”
那场大火发生时,顾渔还未回京,而此时站在木工铺子里的他,还不知竹蜻蜓对于曹木匠的含义,只依稀听过他所做的竹蜻蜓飞得高的传闻。
曹木匠犹豫半晌,终是绕过地上杂七杂八的拦路物件,走去柜台轻轻拾起了那根竹蜻蜓,看了又看。
他的眼睛浸在夕阳里,古朴又深远:“梁儿啊,你现在,应该同顾公子一般大了吧?”
许是触碰到回忆深处,曹木匠跟顾渔讲了许多。
“顾公子,这竹蜻蜓,你就收下吧,我此去路途颠簸,容易磕坏压扁……”
沈济月听得心里不是滋味,王青和赵秀亦是连声哀叹,痛骂造化弄人,好人没好报云云。
雨还在下,沈济月把她来时撑的嫩黄色油纸伞给了王青赵秀,自己则跟顾渔挤在同一把靛蓝伞面下。
方才给王青伞的时候,沈济月就已把点心砸进了顾渔手里,此刻雨势正盛,她提着裙子,走一步看一步,小心得紧。
顾渔已经尽量收小了步子,却还是慢不过沈济月。
他干脆停下来,道:“蚂蚁要同你道谢。”
沈济月忙着整理裙裾,没抬头,也不知他是何种表情,据理力争道:“这么大雨,哪里来的蚂蚁?”
只听得上方一声轻哼,少年鼻息很快没入雨声:“此番连蚂蚁都不谢你了。”
沈济月愤愤直起腰,扯起一抹冷笑,翻旧账道:“看来今天穿挺厚呀,没把嘴冻着。”
“不说话又嫌我不理你。”顾渔轻飘飘道。
沈济月一听,登时炸了毛。
“谁嫌你不理我了?”她“唰”地瞪大眼睛,又补了一句,大声强调道,“谁稀罕你理我似的。”
顾渔听后,若有所思地与她对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作势要走。
瓢泼大的雨,要是浇到头上那可不得了。沈济月一个箭步,揪住顾渔的袖子,惯性作用下,肩膀跟他的手臂贴到一起。
有点硬。
只一瞬,沈济月便回正身子站好,与顾渔同步走着,可脑子里却止不住地去想他身体的变化。
终究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时候她可以随便摸、揉、掐、捏、捶顾渔,而他也跟个软面团子似的任她欺负。
哎,有点可惜。
不过……还是有好的地方的。
沈济月如是想着,眼睛骨碌碌一转,侧头去看顾渔侧脸。
少年的发丝规规矩矩束着,显出清绝的眉骨,长睫微垂,浓密如羽,鼻梁高而挺直,下颌线锋利流畅,好看得似乎天地间的雨都止了。
哎,也不怪沈济月乐意和他玩,每次她被别的小孩惹毛了,就去找顾渔,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或者做他自己的事,沈济月盯着他看一会儿,自己就消了气。
她能怎么办嘛,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能怪她么?
其实一开始,顾渔很抗拒别人盯着他看,他会觉得很不自在,但是在西陵小霸王长年累月的磋磨下,硬生生习惯了她粘着不放的视线。
不过也只习惯了她。
沈济月欣赏完,舒舒服服转头,雨中的定熙城,也别有一番韵味。
不愧是京城啊。
她想起来什么,“诶”了一声,随口问道:“顾沧舟,京城好看的男子是不是特别多呀?”
顾渔瞥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沈济月一步一句,缓缓道出自己的理由:“你看啊,靖国公世子生得矜贵英俊,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那种帅。
“你也长得漂亮,而且在定熙生活这么久,姑且算是半个定熙人吧。
“哦对了,还有探花郎,虽然没记住他的脸,但印象中也是清爽倜傥的。”
言罢,她转过头,等着顾渔肯定。
顾渔十分不想理她。
但耐不住沈济月一直看他不看路。
他吸一口气,看起来颇为没有耐心地回道:“对,很多,日后沈状元做了高官,可一定要养十个男宠。”
他的话随着雨滴一起砸下,听得沈济月心神荡漾,嘴角不自觉弯起笑。
很快,她甩甩头,把飞远了的思绪收敛回来,目光清明且坚定地道:“不!”
顾渔眉梢微动,略带狐疑地看她。
“你说我都当高官了,怎么能才只养十个呢?”沈济月越说越觉得在理,“啪”地打了响指,变换出两根伸出来的指头,斩钉截铁道,“二十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顾渔张了张淡色的唇,欲言又止。
“诶,你家快到了,不进去吗?”
雨雾深处,朱门高墙静静矗立,飞檐隐在雨中,门楣上悬着的匾额被水汽濡湿,依稀看得见一个“顾”字。
“那这些东西你自己拿?”顾渔垂眸,示意了下他臂弯托着的点心。
沈济月立马换了语气,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那当然是不进去了!你家哪有我家好玩?”
她眨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真诚”。
平心而论,她家里对于孩童来说,确实是个乐园。
在西陵时就是如此了,因沈济月这个小霸王在,沈府稀奇古怪的玩意特别多,什么琉璃走马灯啦,波斯连环扣啦,夜光石啦,皮影小偶啦,各种玩意,随机散布在沈府各个角落。
而她可怜的邻居顾渔家里就只有——
笔笔笔,书书书,墨墨墨,药药药。
“我没说错吧?”沈济月笑。
顾渔抬眼,视线落向笔直街道的尽头,雨天黑得早,周遭灯火盏盏亮起,透过窗纸,映得雨丝泛着雾蒙蒙的柔光。
“半对吧。”他说,“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半对?”沈济月不服气地轻哼一声,“还装,你不感兴趣还跑我家里来干嘛?有次翻墙都要来。”
顾渔吸一口冷气,眉头皱了皱:“哪次不是你拖着我去的?还有翻墙那次,是谁梯子坏了要我上墙拉你一把,结果把我拽下来摔进了你家院子?”
“……”沈济月不说话了。
雨丝渐收,满长街的石板路都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人踏步而过的身影。
一个明艳,一个乌沉。
前者衣袂翩跹,后者步履稳健。
檐角垂落的水珠滴落,“啪嗒”坠入水中,涟漪荡开,将两抹全然不同的色彩融合在一起。
一夜过后,天朗云舒。
游街那日事发突然,一甲四人中,只沈济月和顾渔还未御前授职,建德帝瞧时候不早,便趁今日放晴,宣二人于崇政殿面圣。
踏入宫门,跟在掌印公公身侧,沈济月拢在绯色状元袍的手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虽然出门前就已把进贤冠固定又固定,却还是怕它掉下来,头都不敢动一下,脖子僵直地挺直着。
马上就要见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
虽说在定名次时就见了一次,但她很还是紧张。
不过好在圣上很和蔼就是了。
沈济月此般想着,浅浅调整呼吸,无暇顾及四周景物变化,很快就到了宏阔庄严的崇政殿前。
当她真正行至此处时,反而比方才轻松许多。
沈济月呼出一口气,微微抬头,看向殿前丹陛,初春并不温暖的日头下,白玉墀犹覆薄霜,光润如镜。
“宣,新科状元,顾渔、沈济月,进殿——”
一声高亢的传报,沈济月与顾渔同时提步,循东阶缓步登陛,跨入崇政殿。
建德帝宽和仁厚,爱惜贤才,当初看两人文章定名次时就纠结多时,无论是构思还是文采,皆是旗鼓相当。
斟酌小半个时辰,建德帝眉心终于舒展,大手一挥——
从此,大瑾诞生了开国以来第一对双状元。
他对于有才华的年轻人,都是当自家小辈看待的,对于沈济月跟顾渔的官职,他心里早就有数,今日叫他们来,重点反而是唠唠家常,安抚安抚两人在前几日惊马一案受到的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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