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座上的帝王身着朝服,眉眼温和:“朕听说,沧舟和济月皆在西陵长大?”
两人恭敬颔首,应道:“是,陛下。”
“西陵好啊,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养出你们一身才气。”建德帝又对沈济月道,“沈司业在国子监可还习惯?水土不服可好些了?”
沈济月一听点到自己爹了,忙躬身道:“多谢陛下挂怀,臣父近日精神头大好,想来已然习惯京城气候,在家中常念陛下恩德。”
“那便好了,”建德帝满意地点点头,视线绕在两人身上,眉目慈祥,“朕看你们俩呀,是越看越满意。”
顾渔神色微顿,润黑的眼眸轻轻向上一眺,很快回神垂睫,避免直视圣颜。
沈济月倒未曾察觉什么,只道是又被圣上夸了遍才学,微笑着颔首。
皇帝将二人反应尽数收入眼中,话里笑意更浓,字字缓慢道: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
哪里好了……
邻居而已,勾心斗角,不好。
沈济月抿唇埋了埋头,直感觉领子硌得慌,又不敢太大幅度动作,只能悄悄咽唾沫来调整。
毕竟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建德帝一眼看穿沈济月的心思,也不在此时逗她二人了,宣来掌印太监,为二人分派官职。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新科状元顾渔、沈济月,才学优长,策对详明。
“特授顾渔伏虎殿司直,从六品,授沈济月逐鹰殿评事,从六品。
“即日到任,克尽厥职,以副朕简拔之意,钦此——”
宣罢,沈济月与顾渔齐齐叩首,朗声道:“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往的一甲都是直接入翰林院,状元多授翰林院修撰。
而此次建德帝却把二人派入从六部之中独立出来的两个府衙,是很明显的不想让二人卷入立储党争了。
沈济月暂且未想到这一层。
她虽为官家女子,却长在西陵市井,与各式各样性格家世的孩子混在一块玩耍,尽管脑筋活泛,伶牙俐齿,却对官场人心知之甚少。
她目前想到的,只有从入京时便听来的,当红府衙逐鹰殿与伏虎殿联系紧密又互相牵制,两边领头司使又关系不好。
公私情理上,两殿都可以说是势同水火。
圣上不会是以为两人关系好,让他们进去调解快要打起来的天子的左膀右臂的吧?
沈济月忧思地接过圣旨,抬眼间不小心和笑吟吟的建德帝过了一眼视线,忙低头回避,心里竟有几分没底。
她默默压了压眉头,嘴唇紧抿。
对不住了,陛下。
您的左膀右臂,似乎要打架打得更厉害了。
日头落下崇政殿的屋顶,斜斜挂在折桂街商铺的檐角。
沈济月换了常服,咬着新鲜的烧饼慢慢悠悠往国子监走,熟悉街道的同时,顺便去接她老爹下值。
辣子鸡,辣子鸡,美味的辣子鸡……
沈济月在心里哼哼着,要不是有烧饼解馋,她怕是要开始流口水了。
正开心着,不远处混着轻笑的唤名声惊她一跳:“济月妹妹。”
妹妹?什么妹妹?她爹什么时候在外面给她捡了个哥哥?
沈济月捏着烧饼,狐疑地抬起头朝前望去,眼睛慢慢聚焦后,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出现在她眼前。
再看,高高卷起的云锦织金帘幕下,一道耀眼夺目的身影斜倚而出,手指正拨弄着窗角的七彩琉璃风铃,衣料由于胳膊弯曲滑落在手肘,露出一截细腻白皙如女子的肌肤。
哦,是这个“哥”啊。
沈济月嘴角抽搐,心沉如死水,手里烧饼都不香了
割她脖子的“割”。
对面穿得招展如孔雀似的男子对她笑了笑,低头瞥了眼街道边干活的手下,眼色倏然一凛,随手抓起一把车里红艳艳的樱桃,砸向手下脑袋:“没吃饱吗?用力挖啊!”
这个季节,定熙城是不可能见到樱桃的。
但他白风清哪是一般人?光是运输就耗费千两的樱桃他说砸就砸,半点不带眨眼的。
底下人哪里敢躲世子爷的赏,饱满多汁的樱桃砸中头顶,登时汁水四溅,软烂的果肉从被砸那人的额头滑落,留下一长溜鲜红的汁水。
像血。
早听闻京城的达官贵人不拿下人的命当命,如今见此场景,沈济月不由得联想到不好的事,心里犯怵。
她咽咽干涩的喉头,攥紧了烧饼,想穿进旁边小巷开溜。
刚向侧边跨动一小步,清贵的銮铃之声便在她耳旁幽幽响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比方才更近的嗓音:“济月妹妹,听说你今天进宫面圣了,被分到哪儿了呀?”
白风清不知何时已经从车上下来,整个人完完整整出现在沈济月眼帘。
如果说方才沈济月通过车窗看到的白风清上半身是孔雀的话,那现在通体打扮尽数展现的世子殿下,则是华丽如开屏的孔雀。
阳光折射进他胸前珠串,沈济月本能眯眼,抬手朝世子行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她虚着眼,一个没注意手里还握着烧饼,油亮的饼差点就刮在靖国公世子珠光宝气的身前。
白风清一个后退,及时避免了这场惨剧。
眼看她的烧饼跟他的新衣还有两指距离,然后擦过,白风清松快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一退刚好,珠宝反射的光刺不到沈济月眼睛了,她启唇回答白风清方才的问题:“回世子殿下的话,逐鹰殿。”
白风清深长地“哦”了一声,良久眸光一亮,反应过来来似的又问:“不该是在翰林院么?”
沈济月淡淡牵唇,没有吭声。
“反正在哪当差都一样,”白风清过耳不过心地来一句,摇开扇子,往自个身上扇风,“济月妹妹,你看我这衣裳如何?”
沈济月这才抬眼,目光从下至上轻轻扫过靖国公世子的华服。
他素日跋扈惯了,纵使这般招摇,街上行人目光亦不敢扫过他衣角分毫,生怕摊上什么祸事。
白风清如在自己家般自在地张开双手,让沈济月能将衣裳细节看得更清楚。
一袭灼目的橙锦长袍,色如熔金落日,鲜亮得近乎霸道,衣摆与襟口绣着深翠缠枝纹样,橙绿相撞,却艳而不妖,烈而不俗,视线继续往上,他颈间坠着的赤金珠链与衣色交相辉映,张扬又矜贵。
着实明艳夺目,着实是沈济月喜欢的款。
她垂睫中肯道:“世子殿下风华绝代,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哎呀我知道。”白风清急不可耐。
沈济月愣了下,微张开唇,抬头冷不丁对上白风清笃定的视线,接着,就听他面不改色且认真道:“本世子自然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整个京城无人可相媲美。”
沈济月微蹙着抬眉,眼瞳上方的亮光都带着讶然的色彩。
“我是问你这件衣服,”白风清拿扇子柄挑了两下繁复层叠的钩花纹样,抬眸扬眉:“这衣服好不好看?”
“呃……”沈济月整理好神色,点头道,“好看。”
“就知道你喜欢。”世子爷扇子一拍,信手打了个漂亮的响指,身后侍卫立即会意,从马车上搬下来数个紫檀木箱子。
白风清冷了语气,吩咐道:“送去沈府。”
“是!”侍卫领命,扬长而去,但当他将箱子抬进沈府时,傻了眼,不免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府邸。
因为站在庭中的,不是沈家任何人,而是沈小姐在西陵的青梅竹马,同为新科状元的……顾沧舟。
另一边,白风清瞧向沈济月,高兴地摇着扇子,额前两缕碎发轻轻摇晃:“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索性把类似的都买了。”
才意识到方才走的侍卫是去沈府送衣裳的,沈济月忙不迭行礼,惶恐道:“世子殿下,这不合规矩,还请您收回……”
“诶,你这样就没趣儿了,”白风清拿扇子隔空点她一下,佯装挂脸,沉声道,“再说,怎么不合规矩了,本世子就是规矩。”
若是旁的人这般说,免不了有打诳语之嫌,但从靖国公世子嘴里说出来,那便十分合理了。
靖国公乃本朝第一勋贵,世袭罔替,先帝亲赐丹书铁券,除谋逆外概不追责,又赐入朝不趋、佩剑上殿,皇庄商铺无数。
凭此威势,靖国公的嫡长子白风清在京中横行无忌,无人敢管。
“这……”沈济月还想周旋一番。
“再吵割你舌头。”白风清静静道。
沈济月立马闭嘴了。
白风清见她这般,又转开了扇子,身子微微前倾看她:“喜欢这个礼物吗?”
扇子带起傍晚微凉的风,混着世子身上名贵的香料气味扑到沈济月脸上,有种入骨的凉意。
沈济月打了个极细微的冷颤。
仿佛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舌头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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