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先就隐隐觉得不对,所以才没喝村妇给的水。
但她还是跟他们来了,因为那名逐鹰卫确实没有回来,她不想因自己心里一点没有被证实的疑虑,而耽误了更大的事。
之前让逐鹰卫去帮屠户追窃贼亦是如此——若说屠户是在屋内被抢劫的,那这么紧急情况下,他还能穿好蓑衣戴好斗笠后才去追人,值得生疑;若说他是在外边被抢劫的,可这雨下了这样久,正常人都不会在外闲逛。
但沈济月还是选择相信了。
毕竟,万一呢
既然她穿着这身猎鹰袍,就不能负了它。
没关系,她跑得不算慢,路线也记得请,何况手上还有顾渔给的双鱼指环,再不济拖拖时间,等赵秀来了,腰间的流星哨也能搬救兵。
想好了退路,沈济月便不再怕,轻捷地在林中穿梭着。
“轰——嗡——”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似雷声,却又比雷声低浅沉闷的声响。
沈济月蹙了蹙眉,没有敢分心往天上看,步履不停地往山下跑。
直到这声音越来越大,山地也开始震颤,似乎如地下的巨兽在翻滚吼叫。
身后响起铺天盖地的杂音,有如雷闷响,还有树叶刷啦声,呛人的土腥与腐木气味也一并扑过来,纵使沈济月再急着逃跑,也还是回头看去——
滚滚浑黄洪流从山谷深处汹涌奔出,浓稠浑浊的洪水灌满整条沟壑,沉甸甸地向前冲撞着,水流不见半点清亮,全是厚重泥浆,断枝碎石在浪头里起起伏伏。
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沈济月耳膜发麻。
她脑中骤然冒出陈沛贪墨修水坝银钱,石料以次充好的事情来。
但很快,她就没功夫想这些了。
浑浊浪头不断抬高,步步逼近,所经之处尽数沦为翻涌的泥泽,沈济月不能再往下跑,转身向身侧的高处冲去。
滚滚洪流前,人终究是渺小的。
沈济月知道自己跑不过,目光迅速将侧上方能够得到的高大树木扫了一圈,选定一根枝桠茂盛的,朝它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就在她离树干只有几步远时,洪水也近在咫尺。
沈济月向前奋力伸出手,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凉的雨水。
她扑空了。
“哗——”
稠浊的洪水滚过,将那只堪堪擦过树皮的手卷走吞没。
…………
赵秀将话带给了严诚,很快,严诚就分派好一部分逐鹰卫,亲自去都水清吏司郎中府里缉拿陈沛,赵秀则领命带着几个另外的逐鹰卫去墩头村接应沈济月。
刚走出大门,就见檐下撑着伞的顾渔。
“顾司丞。”赵秀行礼。
执伞人抬头,还未说话,赵秀就接着道:“您是来找沈主事的吧?她不在殿内,我正要去墩头村找她呢,今日雨大,不如您先回?”
顾渔知晓那是京郊新修的水坝下游的一个小村,沈济月应当又是查汇文楼一案去了。
思及韩尚书与他说的话,顾渔心下一紧,追问道:“她一个人在那?”
“不,还有一个伏虎卫跟着。”
顾渔神色凝重起来:“我随你一起去接她。”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顾渔坐在车内,眼睛紧凝着窗外,城郊的路泥泞难行,赵秀看出他的着急,不断命车夫加快速度。
行至一半,旁边的河水就开始发浑了,再往前走,河流水位明显上涨,顾渔眉头锁得更紧,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还没到墩头村,就听见外头一阵吵嚷,脚步声、哭喊声,悉数涌过来包围了车驾。
顾渔下马,一大堆奔走逃难的村民出现在他面前,这些人身上满是泥泞,而他们后面的河水已然漫上小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庄稼。
杵拐杖的老者满眼悲凄,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大人!前面可去不得啊!水坝溃堤,村子全被淹了!”
顾渔心头一震,大步上前,语气却有些迟缓:“哪个村子?”
他知晓前面的村子只有墩头村,但他看遍面前的村民,没有找见沈济月的身影,还是问了一句。
“墩头村。”
老者颤颤巍巍,悲泣道,“全村三百七十口人,只有我们这三十来个逃出来了。”
赵秀险些站不住,撑着理智上前,焦急道:“那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穿着跟我们差不多的衣裳,应该在山林下的那片区域。”
老者闻言,更是声泪俱下:“那块是最先被淹的,树林房子,全都没了……没了……”
顾渔撑着的伞倏然落地,溅起高高的水花,他扯过身边的马匹,翻身上马,直踏不断深漫上来的泥水而去。
瓢泼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裳,但他策马的速度,仍能让湿水变沉的衣袂猎猎飞扬。
“顾司丞!”
赵秀深知此时去救人无异于送命,忙解了马匹身上的套车绳索,高声道:“留三人安置百姓,其余人跟我去追!”
“驾!”马蹄声如风卷过,踏碎一地水花。
顾渔实在是策马跑得太快,四个逐鹰卫都没能将他追上,每每都是才看见一截背影,顷刻就又被甩开一大段距离。
地上泥水已经没过马的小腿,涌下的洪流时不时飘来树根以及房屋残骸,浮浮沉沉,顾渔还在往前。
迎着携风刮来的雨水,赵秀虚起眼睛,大声朝前喊道:“顾司丞!快停下!”
“哗——”树木摧折,拦了前方去路,顾渔紧急勒马,骏马长嘶一声,与长天劈下的一道惊雷混合。
雷声震耳欲聋,沈济月浑身一抖,她已经分不清是冷得还是吓得了,被碎石树枝磨破的双手紧紧箍住树干,不敢松懈一丝力气。
在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她的唇色早已发白,眼睫因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
眼皮好沉好沉,甚至比她上次没合眼连续理了两日的线索还要困,手臂渗出血,很快又被泥水冲走,伤口一直无法愈合。
抠住树皮的十指也快没了力气,好几次都险些被水流撞脱手。
沈济月不敢闭眼,她怕一但闭上就再也无法睁开,只能顶住雨水滑进眼里的痛涩,死死咬破自己的唇舌以求清醒。
不能再在水里泡着了。
口中渗出浓烈血味,沈济月打起精神,转头看向她一开始就想去,但因为怕被水流冲走而停在此处的远岸。
她在手臂上蹭掉眉眼积蓄的水珠,看准时机松开树干,扑到一旁去抱住山上冲下来的浮木。
中途水里滚来一块硬石,重重砸在沈济月的腰侧,沈济月闷哼一声,好在她水性不差,很快就稳住重心,抓住树根,跌跌撞撞爬上了浅岸。
洪水很可能还有第二波,沈济月一刻也不敢停,捂着腰一瘸一拐地往高处走。
她身上没有什么可作标记的,不知走了多久,朝底下望去,浑黄的洪水铺天盖地淹了整个村庄,来时好几人高的树木只能勉强在水中冒个头。
沈济月寻到一个山洞,她不敢进得太深,只在洞口边缘坐下休息,借头顶支出的岩石避避风雨。
一直到天色变暗,雨才慢慢停了。
沈济月在洞里找到几根干柴,但身上的火折子跟流星哨都湿的没法用,她费了好大劲才将这堆柴草点燃。
同样的,她不敢在里面烧,怕将头顶的岩石烤裂,只在洞口脱下外袍烘干取暖。
眼下虽不会被冻死了,但她的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沈济月舔了舔干涩的唇,只觉得一阵腹痛,她轻啧一声,发誓若能活着回去,一定好好吃饭。
流星哨烘干得差不多,里面原有的燃料是不能用了,沈济月便将它们都倒出来,等夜晚赵秀带人来搜救了,她再就着这堆火引燃流星哨,告知逐鹰卫她的方位。
这般想着,沈济月宁静下来,腹部却越来越痛,一滴湿凉坠地,她才愕然发觉自己出了一头冷汗。
她发烧了。
过了些时辰,雨势刚一减小,顾渔就率先进了山,积水没过脚腕,脚踩的稀泥仿佛是八爪蛸的吸盘,每走一步,靴子都深深陷进烂泥。
此时入夜,山中昏暗,顾渔举着火把走在最前,身后亦是燃起星星点点寻人的火光,亮堂堂地洒了满山,与地上水流相映衬。
“沈济月!”顾渔拢唇喊着,回应他的却只有水流声和山谷回音。
跟她一起留在墩头村的逐鹰卫都找到了,她肯定也在不远处。
逐鹰卫也跟着四处寻找:“沈主事,你听得见吗?”
顾渔更加迈大了步伐,一步一步向山上寻:“沈济月——”
沈济月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脑袋昏昏沉沉,迷蒙之间,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费力睁开眼,从地上撑起身,想引燃流星哨求援,却发现面前的火堆已然熄灭,无法点燃引线。
而不巧的是,洞口还有数条细又长的毒蛇,正朝她吐着冰凉的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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