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太荒唐了。
沈济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顾渔轻轻敲了敲桌子,她皱起的眉心才松开,举目有些懵地看向他。
“菜都凉了。”顾渔道。
沈济月夹起一筷,剜他道:“这么热的天,你说烫了都比凉了可信。”
等她吃得差不多,顾渔又再问了一遍王青究竟说的是什么。
沈济月擦干净嘴,莫名有些狐疑:“你人就在伏虎殿,你当真不知?”
顾渔压了压眉,仔细盯着她。
沈济月见他不像装的,从椅背上起来,双手交叠置于桌面,身体前倾,两眼凝视着顾渔,笑声道:“他们说……
“大名鼎鼎的玉面郎君顾司丞,竟然是缠在沈主事身边甩都甩不掉的小尾巴。”
次日,伏虎殿。
王青一大早就在屋檐下等顾渔上值,他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不见顾司丞来?沈主事昨夜肯定向他告了状了,也不知顾司丞会如何罚他们这些背后八卦的……
王青是越想越心忧,走了一个又一个来回,终于在点卯结束的前一刻等来了顾渔。
“顾大人。”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渔的神色,凑上前去跟着他进了署内,“您用过早膳了吗?”
顾渔扫他一眼:“嗯。”
王青心底一空。
这么冷漠,绝对是生气了。
他哽了哽嗓子,硬着头皮继续跟上去,正攒着坦白的勇气呢,刚积攒一半就见顾渔回头,问他道:“你很闲吗?”
王青呆愣着眨了眨眼。
“啊?”
看这样子,顾司丞是没打算责怪他。
难道是沈主事大发善心,没有同顾司丞讲?不应该啊,她昨日那么凶来着……
“没有事要说就可以走了。”顾渔坐下,整理今早要用到的文书。
王青还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掩门退了出去,张开的嘴到中午都没合上,反复思考究竟是谁救了他。
在膳堂用完午膳出来,王青又听见有伏虎卫嘻嘻哈哈地讲顾司丞与沈主事的绯闻。
他现在可听不得这些,人家顾司丞不责怪他是顾念着交情,他必须机灵着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说着王青就要大跨步出去制止这场谣言的传播。
刚抬起腿,就见拐角转出一墨黑的身影。
来人正是顾渔。
顾司丞耳力好,这点距离,必定是将那几个伏虎卫的闲谈听了去的,王青连忙收了脚,等着看他如何收拾他们。
几个伏虎卫听见身侧动静,见是顾渔,一个二个悉数噤了声,规规矩矩站好:“顾大人。”
顾渔目不斜视,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这下不只是王青,就连那几个谈八卦的伏虎卫都没想到自己能不挨骂,你看我我看你,仿佛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王青的嘴更合不拢了。
因为他发现——
这似乎,不是谣言。
…………
十来日后,进入七月,天气越来越热,夏日的暴雨说下就下,一阵一阵的。好在这般闷热的日子里,还有赵秀带来了好消息以供安慰。
“主事,查到了!”赵秀连敲门都忘了,气喘吁吁跑进理事署,对刚从桌案上抬起头来的沈济月重复一遍,“汇文楼一案,有新进展了!”
另一厢,韩敬渊正与顾渔谈话:“听说汇文楼一案被沈济月全权接管了?”
顾渔点头:“是。”
韩敬渊抚了抚胡须,抬眼看向窗外阴沉的的天色,开口道:“我记得,你与她私交甚笃。”
顾渔默了默,回道:“儿时打过交道。”
“是么?”韩敬渊转眸看他,“既如此,那便算了吧。为师心说若你与她交好,也该劝劝她莫要过多参与此案,朝中关系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顾渔问道:“老师何出此言?”
韩敬渊扭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天色,目光幽远:“天,似乎要下暴雨了。”
果然,不过多时,豆大的雨珠就一颗颗坠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路上马车的车盖。
沈济月坐在车内,一旁的赵秀刚掀开窗板,混着雨水吹来的风就糊了她一脸,她赶忙拉紧窗帘,劝沈济月道:“主事,今日雨急,我们明日再去水坝看看吧。”
沈济月却没有要折返的意思,道:“夏日的雨都是一阵一阵的,说不准等我们到了地方雨就停了。”
赵秀不再说话,她知道,沈济月打定了主意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只能时不时就撩开帘子看一眼,祈祷雨能快点停。
到了墩头村,雨还是不见小。因为只是走访一下负责采买石料匠人和这边村民,加之天气原因,此行她只带了赵秀和一个身强力健的逐鹰卫。
三人从马车上撑伞下来,雨珠在沈济月的靛蓝色伞面上跃出花,循着她进入山林的足迹开出一路,又在伞过后随之消散。
得益于前期搜集的线索多且缜密,三人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匠人,通过比对陈瑛找来的书册上正确的石料价格以及用料材质,沈济月确定,陈沛在主持修建水坝一事上贪污了笔不小的银钱。
“赵姐,你先乘马车回去告知严司使,再让他联系工部派些得力的人来看看这水坝究竟如何,我们再多走访走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更多。”
赵秀领命,执伞走入雨中。
现在汇文楼一案大概的前因后果已经出来了——国子监司业吴逊,在偶然间知晓了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陈沛可能借着修水坝一事中饱私囊,查阅过汇文楼的书籍后,吴逊更加确定了此事,便频繁约见陈瑛,想从监生口中得知些更有力的证据。
但陈瑛藏不住事,陈沛很快疑心吴逊知道了些什么,便找到与吴逊有仇的崔西,让他趁着一甲进士讲学,把每日固定在此时辰来查阅书籍的吴逊杀害,就算崔西被捕,他也可以搬出汇文楼失火一事来说他的杀人动机乃私人恩怨。
至于陈瑛带来的,让沈济月开始怀疑是石料价钱上出了问题的几本书,她并不认为这是吴逊生前找陈瑛借的。
一来陈沛会阻止自家儿子与吴逊的来往,比如在案发前将陈瑛送到清嘉;二来是通过回京途中她观察陈瑛得知吴司业死讯后的神情,觉得这少年应是察觉到什么,与他自己内心的道义冲突了,所以才会主动来找她。
忽然,路上窜过一个冒雨逃跑的人,踏过水坑溅起的水花飞得老高,后面还有戴斗笠披蓑衣追他的人,有点像屠户打扮,边追边喊:“鼠贼!站住!”
身旁的逐鹰卫与沈济月相视一眼,反手扣上斗笠,提刀追了出去。
沈济月隔着门框探头望去,雨丝如线,灰蒙蒙一片,很快朦胧了三人背影。
“大人若不嫌弃,便就在此等候吧,那位小哥看起来武艺高强,应当很快就会回来。”说着,屋内村妇捧上一杯温水,“大人请。”
沈济月谢过,在小木凳上坐下,手里握着缺了个口的瓷杯,却并没有喝。
等待的时间比沈济月料想的要久,门外的雨幕中终于跑来了一个人,却并不是逐鹰卫,而是方才去追窃贼的屠户。
他满面雨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里追回的钱袋子也被雨水浇得湿透,跌跌撞撞朝沈济月奔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沈济月站起身来,将杯子搁到一边:“发生何事?帮你追人的逐鹰卫呢?”
屠户抹去脸上的雨水,焦急道:“我们追到了林子里,不承想中了那贼人的奸计,林子里一下冒出来五六个那鼠贼的同伙,逐鹰卫大人虽然将他们都剿灭了,但回程路上被滚落的山石砸了腿,现下正困在林里出不来。”
沈济月身后的妇人一听,同样面露急色:“哎哟这可不得了,被压到腿了要赶紧将人救出来,要是晚了,腿就保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沈济月:“大人,我同你们一块去吧,别看我是女人,力气却是很大的,一个人能按一头年猪!”
沈济月看了眼外边的雨丝,心中估摸着赵秀带人赶来的时间,朝屠户点了点头:“带路。”
三人戴上斗笠,村妇还贴心地为沈济月拿了蓑衣,山路狭窄,屠户走在最前面,沈济月走在中间。
村妇则走在末尾,跟沈济月讲着村里的趣事见闻,讲这山里的水坝是如何修建。沈济月只偶尔应两声。
进了林子,约莫走了一刻钟后,沈济月放慢了脚步,与村妇并排,但山路狭窄,她不一会儿就掉了队。
村妇只当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体力跟不上,直到过了会儿,她惊觉身后连原本讲完一件趣事后就会有的回应也没了。
她回头看去,愕然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沈济月牢牢记着这俩人带她所走的路,原封不动地朝山林外赶,算算村妇讲一个故事要花的时间,这会应该发现她不见了。
大雨哗啦啦下着,猎鹰袍角已经湿透,靴子也沾满了泥水。沈济月看着面前的分岔道,将伞丢在了左边,然后加快了脚步,往右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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