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赵秀领命,率先持令下去召集负责探查搜捕的伏虎卫。
顾渔转身,面向她道:“老师让我去韩府找他,应是要问汇文楼一案,待会不能陪你同去了。”
沈济月环抱起双手,无声看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渔看出她的嗔意,道,“你一个人自是可以,我相信你,但万事多加小心。”
沈济月闭上唇,手掌向下压了压,朝他连着点了好几个头。
“走了。”顾渔道。
沈济月将中指和拇指捏在一起,隔空对准顾渔的额头,用力一弹。
顾渔:“……”
见他没动,沈济月又隔空努力地弹了他几下。
这回顾渔走了。
沈济月满意地吹吹指尖,昂头看着他离开。
“主事,可以行动了。”身后传来赵秀的声音。
沈济月敛了眸里笑意,回过头来,待转身面向众逐鹰卫时,面上已是一派正色。
赵秀将行事令弯腰递回沈济月手中,她握住冷硬的令牌,向前一举,逐鹰卫便整顿好了队伍。
马蹄声再次响过整条长街,止于国子监门前。
沈济月无法说话,简单的命令尚可用手势指代,但复杂的命令就麻烦了,只能写在纸上。
不间断写了几十张纸之后——
她有点想顾渔了。
不过好在还是有安慰的,里里外外排查半天,总算在汇文楼的借阅记录里发现了端倪。
最近半年多以来,吴逊借阅的藏书皆是有关营建之术的典籍,尤其是关于修造水坝的书目,且最近一月借书的频次有所增加。
而在这之前,他所借阅的都是先贤名作、古今逸话,与近来所借书籍大相径庭。
此举就很值得深思了。
沈济月细想下去,在原地来回踱步。
赵秀忽然找来两个高挑的逐鹰卫,指着悬在房梁的绳子道:“摘了吧,在那吊着也没用。”
沈济月还沉思着,心不在焉地对她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这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绳子罢了。
等等……
绳子平平无奇,但作案的地点不同寻常。
一般而言,就算是崔西想将现场伪装成吴逊自缢的假象,也该在卧室等私密的场所进行。
为何会在汇文楼呢?
沈济月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紧紧皱起来,她环起双臂,低头抬起指节在额前轻敲。
若按他的供词来推断,此地是七年前他的毁容之地,以他想报复吴逊的心理来说,确实有逻辑可言。
但问题就出在,崔西的招供明显有猫腻,那么根据本就虚假的动机推断出的结论,还是真相么?
必然不会。
沈济月闭上眼睛,眉心川字加深。
换种思路……换种思路……
不能被他的供词影响了。
根据目前得知的线索来看,吴司业最近一个月经常来汇文楼的五层,凶手也许跟踪了他,发现他会在此地待很久,然后挑了个人少的时间——也就是昨日监生都去听讲学了的时候下手。
但这种地方,总归是会有别人来的,就比如昨天来露台看日落的她与顾渔。
崔西完全可以等到吴逊离开汇文楼,在他夜晚归家的时候再下手。
但他没有。
“嘶……你帮我拿下纸笔,我得去躺茅房,昨夜多吃了碗冰酥酪。”背后有逐鹰卫小声道。
另一人没好气地回她:“让你贪嘴,早不去晚不去,没看见沈大人正焦灼着么?”
“不行我真等不及了……”
等不及……
沈济月倏地抬眼,往自己手心一敲,转身看向低声说话的两人。
捂着肚子逐鹰卫立刻直起身子,咽咽喉头,弱弱道了句:“主事……”
沈济月紧盯着她,眉心还蹙着,嘴角却哧出一笑。
那逐鹰卫后背一凉,莫名想起严司使的模样。
沈济月见她表情呆滞,就知她是吓住了,忙收了笑,挥挥手示意她走。
对啊,就是等不及,才会不得不在此地下手。
而他的供词,只是障眼法。
沈济月从赵秀手中抽住一张纸,提笔挥毫写下几个字。
正在四处搜查的逐鹰卫见状,皆停下动作,等待沈济月下令。
很快,她飞舞的笔尖一顿,沈济月抬头,亮出纸张上的潇洒墨迹:
去吴府。
吴夫人一袭素衣,良久才出来接待了逐鹰殿一行人。
沈济月见她面容憔悴,颧骨都瘦得高高凸起,两只眼睛通红,肿得如桃子一般,鬓角还湿着,方知她是将泪痕洗了才来见人的。
她欲行礼,沈济月先一步扶住她,手中重量轻得可怕,双手一握只能捏到骨头。
沈济月不敢想,这位就是沈慎口中温柔体贴,换着花样做点心送去国子监的吴夫人。
“小沈大人突然登门,可是案子有进展了?”她红着眼,问出这话时,眼里却隐隐亮了几分。
沈济月点头,道:“有眉目了,但还需夫人您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吴夫人柳眉颤动,稳住情绪:“妾身一定知无不言。”
沈济月放柔声线,轻声问道:“近半年来,吴司业可有与什么人密切来往过?”
“近半年……”吴夫人用手帕按去眼泪,仔细回忆起来,“夫君他不擅与人交道,除国子监几位同僚外,并无其他好友。”
“国子监外的呢?不论好友,约见过的都算,有吗?”
“这……”吴夫人垂眸,“请大人容妾身想想。”
沈济月“嗯”了一声,收回视线,让她安静地回忆。
很快,吴夫人抬起头:“最近三个月,夫君倒是频繁提起过一个监生的名字。”
“谁?”沈济月追问道。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陈沛的小儿子,陈瑛。”
此人在吴司业出事前几天就告了两个月的假,说是要去清嘉城探望病重的外祖母。逐鹰殿又没法立刻把人揪回来,只能先查着别处的线索,同时知会陈沛让他儿子早日回来。
沈济月回到理事署时,已是烈日中天,六月灿阳炙烤着大地,离地面较近的气流都变了形,在半空歪歪扭扭地飘着。
赵秀顺道给沈济月带了羹汤,放到她桌上时,沈济月才愕然反应过来要吃午饭了。
每每忙起来时,她都觉得一日三餐是为了生存,好叫她有力气继续投入下一次忙碌才不得不吃的。
沈济月机械地咀嚼着软米粒,开始思考如果人能不进食就好了。
哎,终究是异想天开罢。
赵秀坐在她旁边,照着老规矩给她讲最近定熙城里发生的大事或逸闻,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跟说书娘子似的。
“诶,主事,还有件大事你知道不?”赵秀压低了声音,颇有些神秘道,“关于二皇子的。”
沈济月舀羹的勺子一停,转了眸子。
赵秀不用看都知道她有兴趣,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前阵子待月楼开业,不是有传二皇子丑闻的吗?但这事儿一出,那风向是比六月的天气变得还快。”
沈济月放下勺子,仔细听她讲。
赵秀就是这样,别人越听,她讲得越起劲,比如沈济月现在这副模样她就十分满意,顷刻来了精神,也丢了筷子,道:
“钦天监的人预测过了,说今夏青江会发大水,你知道咱陛下是信这个的,闻此消息后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就在这时候,二皇子带了个好消息回来。”
沈济月挑眉。
“他竟把水坝修好了,”赵秀一拍手掌,“就定熙郊外三十里,开过那么多年来工部束手无策的水坝,被他领着人花一年的时间造好了,圣上能不高兴么?”
原来如此,现下正是他得建德帝欢心的时候,谁敢不长眼地去陛下面前参二皇子?
“不过这样的话,那些与二皇子结过仇的,这几天可得躲着他点了。”
他那样秉性之人,必会在此时与跟他结下过梁子的人一一清算。
沈济月咽了咽嗓子,想到自己折断了二皇子的两个得力手下,又想到待月楼那一幕,手指默默向勺子柄捏去。
饭还是要吃的,至少在他找她算账之前。
嘴还没咬到勺沿,就见门口急冲冲闯进来一人,而他身后是没能拦住他而显得无措的府卫。
沈济月看到这人面容时,立即就明白了府卫为何没能拦住。
潮风嘛,白风清的贴身侍卫,拿着白风清的信物在定熙绕一圈,大摇大摆进不去的地方恐怕还真就只有崇政殿了。
沈济月将已经舀起来的羹汤倒回碗中,搁下勺子,抬眼看他,方想说话,蓦地想起自己发不了声。
她暗自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飞速地信手写道:这回世子又想找人陪他去哪?城西莲池,还是乐安街夜市?不论是哪,我都没空,还请潮风小哥回禀你家世子,最近不要再约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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