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她停笔的同一瞬间,潮风就将字读完了,沈济月还没调转纸张方向让他看,潮风就急急回道:“不是的,沈主事。”
他从胸口摸出一张字条,双手递交给沈济月:“世子这次真出事了。”
见他神情紧张不似玩笑,沈济月眉头蹙了蹙,狐疑地接过字条,打开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第一行字时,她神色一怔。
看来必须去一趟了。
沈济月即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起身时不小心撞到只吃了几口的羹汤,碗勺相碰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她将字条折好握入手中,从锁上的抽屉里摸出一袋银钱,带上纸笔,快步离开理事署,又匆忙出门牵过马匹,与潮风一前一后策马疾驰。
马蹄声最终停在了定熙最大的赌坊,宝华坊门口。
沈济月上了宝华坊二楼雅间,甫一关门,底下一楼的吵嚷叫好和银两哗啦声便被隔绝在外,迎面而来的是酒水花果香气。
在她踏入门的刹那,屋内人皆向沈济月投来视线。
除了白风清和陈持聿外,周围软榻上还歪歪扭扭歇着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少爷们个个衣着华贵,放荡不羁,没一个是她认识的。
沈济月撩开水晶珠帘,中央的花梨木方桌便在眼前放大清晰。陈持聿与白风清对坐两端,一个面前金元宝已堆成小山,而另一个面前,却只剩下几张地契。
真是败家子。
沈济月暗暗捏腰间了下临走时捎过来的荷包。
啧,带少了。
此外,桌上还摆着一只错银骰盅,盅旁倒出的五枚骰子码得齐整,朝上面的其中两面刻着星月,另外三面刻着弯刀。
此为西域的玩法,鸣沙骰。
骰子内里的分叉孔道装了细沙,摇晃时沙粒撞击表壳的特殊材质,听起来犹如风沙拂树。
骰子一共五枚,每枚六面,上面刻的不是点数,而是西域的特色图案,分为驼铃、弯刀、葡萄、美酒、胡旋舞、星月,共六面,依次对应一到六点。
玩法不复杂,只需双方轮流摇盅,开盅后比谁的五枚骰子点数加起来更大,大者赢,平了就重摇。
沈济月沉了沉气,移步上前,站定在天花板投下的朦胧光晕中,朝诸位一一拱手。
周围少爷以及左手方的二皇子都眼带戏谑地斜眸瞧着她,似是已打定了看她笑话的主意。
“扶明,这就是你请来的救兵啊,怎么是个小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哟,还穿着逐鹰卫的衣裳,”有人没喝蒙,目光还算清明,“难道这就是那位女状元?叫沈什么来着?”
“闭上你们的臭嘴。”白风清冷眼扫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训斥完,他抬眸看向沈济月,眼里的锋芒立刻收敛了去,因为是往上看,在沈济月视角下甚至显得有些弱气。
“济月妹妹……”他低声唤道。
沈济月轻轻点了下头,朝他扬了扬下巴,白风清随即起身将位置让给她。
方一落座,对面就传来陈持聿的低笑,光影坠在他的锋利的五官上,饶是暖色也显得冷硬非常:“没想到沈主事除了查案厉害,也深谙博戏之道。”
言罢,他散漫地靠在椅背上,盛满清酒的玉盏在手里转了转,举杯啜了一口,眼睛却紧紧粘在她身上。
沈济月颔首,还未来得及取笔书写,倒是身旁的白风清先替她解释了:“沈主事昨日办案伤了喉咙,无法言说,还请殿**谅。”
“这是自然,”陈持聿大手一挥,“来人,为沈主事取纸笔来。”
潮风上前,应声答道:“回殿下,已经有了。”言罢,他取出袖中笔墨宣纸,一一呈于桌上蘸墨铺纸。
一切就绪,陈持聿将骰盅推至沈济月面前,介绍道:“这是最近才在定熙流行起来的新玩法,叫鸣沙骰。
“名字好听,实则就是五枚骰子比大小,只是因摇晃时声音悦耳而风靡。说起来,这还是月郅王子带过来的花样,沈主事应该听说过吧?”
沈济月何止是听说过。
她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个博戏就是这鸣沙骰。
好巧不巧,也是尉迟迦昙教给她的。
想当年他们三人在山上一赌就是一下午,每每都是顾渔要喝药了,小黑猴要回去了才停止。
一开始沈济月和顾渔是被尉迟迦昙压着吃的,奈何顾渔悟性强,很快就变成了沈济月一家输得底朝天。
用小黑猴不利落的中原话来讲,就是:济月,鞋底你的都要赔进去了。
沈济月哪里肯乐意,从此以后发愤图强,夜里子时都能听到她房里传出的沙沙声响。
至于后来怎么样了——
沈济月轻轻一掀眼皮,眸底闪出一丝亮彩。
陈持聿敲敲桌面,跟前堆积起的“小金山”随之一颤,他的话音在雅间凉凉响起:“十两金起押,沈主事确定要来?”
沈济月点头,由于荷包里的银钱不够,她干脆把腰间的行事令拽下来放到桌上。
清脆的一声响,屋里人听声不似金子,纷纷挑眉看过去,当看清那物是什么时,都被她的胆子震了一震。
这是把官职压上去了。
“啧啧啧,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瞧这沈济月也没喝酒呀,为何如此大胆?”
“哼,且看咱们殿下如何收拾这黄毛丫头。”
白风清扭身横这三人一眼,他方才虽也有心制止沈济月,但看她无波无惊的淡定模样,还是选择相信她。
有人仗着背后有二皇子撑腰,明着挑衅他道:“扶明,过来歇着吧,别陪你那外姓妹妹了。”
潮风哪见自家主子受过此等大辱,立即就要抽刀上前。
沈济月抬手向潮风示意,又对他摇了摇头,潮风愤哼一声,这才收刀入鞘。
稍后,她不再理会身旁动静,将思绪集中在赌桌上。
陈持聿仰头笑了笑,抬手拍起掌:“好,既然沈主事都如此豪爽,本王亦不能落了下风。”
语毕,他将面前的“金山”分出一半,推向赌桌中央。
赌坊规矩,摇盅前,两方都要先检查骰子和骰盅。陈持聿象征性扫了一眼,便将东西交给了沈济月。
轻巧光滑的骰子在沈济月指尖转捻,她轻轻摇了摇,侧耳去听里面的沙声。
“如何?”陈持聿挑眉。
沈济月未有异议,将骰子放归原位,淡定抬手,并拢五指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持聿并不推让,他拿起骰盅,将骰子收入盅内,手腕一抖,让骰子在盅内滚了半圈,才扬臂摇盅。
他动作行云流水,骰子在盅内哗啦啦地响,胜家听着顺心,输家听着彷徨。
白风清在一旁看着,暗自握紧了拳。
从第一局开始,陈持聿就是这样摇盅的,他早就怀疑这动作有猫腻,却又没证据。
沈济月则显得淡定许多,十指交叠撑着下巴,目光静静落在陈持聿摇盅的手法上,连脖颈上的素白绢纱松了都没发现。
她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未曾眨一下眼。
“啪。”
骰盅扣定。
陈持聿挑唇,信手揭开盅盖。
五颗精巧的骰子依次排开,其上图案两枚星月,三枚胡旋舞。
四周传来一声惊呼。
二十七点,距满贯只差三点。
陈持聿扬眉,抬眼看向沈济月。
沈济月面色不变,漂亮的眸子垂下,她伸手将骰盅取过来,但没有立刻摇。
众人皆将目光凝聚在她手上。
只见沈济月先将骰盅倒扣在桌面,掌心按住盅底,快速水平画了三个圆,每画一圈,盅内就传出好听的风沙声,最后手腕用力,在盅底叩出一响。
陈持聿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沈主事这是做什么?”
沈济月无法发声,如今握着骰盅亦不能写,便只浅浅弯唇,举盅摇骰。
得不到她的回应,陈持聿心里竟莫名发慌起来。
沈济月只上下轻摇三下,便将骰盅稳稳落桌,全程不过两息,看起来并无任何手法可言。
“不继续摇摇?”陈持聿侧目。
沈济月摇头,纤长的手指轻轻放上盅底。
尚未揭盅,看戏的纨绔便先笑出了声:“什么嘛,她怕是箭在弦上,不懂装懂吧?”
沈济月面露嘲色,隐在另一面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哦对,方才忘说了,后来——
就连教沈济月玩鸣沙骰的月郅王子尉迟迦昙,都在她面前输丢了鞋底,最后还是她把自己淘来的葡萄琉璃珠送给他了才哄好。
沈济月轻笑一声,将骰盅揭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五枚骰子安安静静躺在桌面, 分别是:星月、星月、星月、星月……
还是星月!
她摇出了三十点满贯!
方才还在逗趣欢笑的公子哥瞬间安静如鸡,齐齐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前倾身子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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