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听得认真,一时没注意到沈济月表情,她见他不理,嘴里含着药又张不了口,只能拿脑袋在他怀里顶了顶。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顾渔低头。
沈济月指指府医,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摊开手摇了摇头。
府医看不懂她的意思,疑问道:“主事的喉咙还疼得厉害吗?”
沈济月又是摇头,转眸盯向顾渔。
顾渔抬眼,道:“她问,为何说不了话。 ”
“原是如此,”府医浅笑一下,柔声道,“主事颈间遭受扼掐,筋脉受创,气息运转不畅,加之方才又惊惧过度,气机逆乱郁结,两者相叠,一时发不出声来亦属正常,只需安心静养,便能恢复如常。”
沈济月眨着眼睛,明白了。
她扯扯顾渔的衣裳,顾渔随即朝府医颔首:“多谢。”
人都走后,沈济月拍了拍顾渔扶在她肩上的手,扬扬下巴,却又因牵扯到伤口痛苦地眯起眼睛。
顾渔知道她是要起来,托住她的手肘将人从地上扶起:“送你回去?”
沈济月嘴里含着药,拨浪鼓似的摇头。
“摇轻点,”顾渔蹙眉,眼睛扫向她缠了纱布的纤细脖颈,“别又喊疼。”
末了,他顿了顿,反应过来:“哦,你喊不出来。”
沈济月举起拳头,隔空在他面前挥了挥。
“回沈府?”顾渔又问。
听到“沈府”二字,沈济月立马收了气焰,脑子里当即跳出母上大人愤怒的表情,她肯定会批评她这么大人了都顾不好自己,弄一身伤回家。
沈济月垂下手,无声叹气。
顾渔依着她,道:“那待会我先送你去逐鹰殿,把嘴里的药吐了换新的,戴个面纱遮住脖子再回去,若伯母追问,我就说你起了疹子,如何?”
沈济月听着,眼珠一转,指尖随目光落到顾渔脸前,眉眼弯弯,清脆地朝他打了个响指。
逐鹰殿。
医官已经把药送到了理事署,还贴心地提前熬好了一副放在桌上,顾渔摸了摸,温度刚好。
沈济月已将嘴里混着血水的药沫吐掉,坐在镜前探出舌头看自己血淋淋的两道伤口。
啧,下嘴真够狠的。
沈济月自己都佩服自己。
顾渔将药碗推到她面前,又撒了点朱红色的粉末进去,捏住勺柄搅和搅和:“先喝了再上药。”
沈济月就这样吐着舌头转向顾渔,看看加入神秘粉末后发红的药汁又看看他,压下眉毛。
顾渔幽幽吸了口气,端起碗,自己先抿了一口。
沈济月睁大了眼,被光映亮的药汁在她眼里晃。
反观顾渔,云淡风轻地放下青瓷碗,启唇道:“没毒,只是加了些让你喝药不会刺激到伤口的药粉进去。”
“把舌头收进去。”他又道。
沈济月舌头都快晾干了,收进去又是一阵疼痛,她难耐地皱了皱眉,接过顾渔手中的碗一饮而尽,倒是干脆。
她发觉这顾沧舟对药理当真还颇有些研究,药汁漫过口腔,果真一点疼痛都没感受到,反而是温润的柔和。
沈济月心情好了许多,吃了定心丸一般地拿起药粉,眼看就要对着铜镜往自己舌头上抖。
顾渔偏偏在此时开了口:“只是喝水不疼,上药还是疼的,你别用力过猛。”
此话一出,沈济月急急收了要往下倒的药瓶,眼睛如铜铃一般扭头望向顾渔。
她只是比较勇敢,又不是不怕疼。
况且这种时候,能少吃点苦就少吃点吧。
既然顾渔对药理有研究,曾经又被病痛缠身那样久,他一定知晓如何上药是最好受的。
于是,沈济月挪挪凳子,朝前靠近顾渔一点,抓起他的手腕,把他的五指向上摊开,将药瓶塞进顾渔掌心。
然后,她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
当顾渔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沈济月已经张开唇,红润的舌尖从嘴里探出。
顾渔霎时攥紧了手里的红头瓷瓶,眉心蹙着,双眸紧紧盯着她口中探出的一截粉红舌尖。
许是在空气中露久了,沈济月的舌头无意识地动着,她眨眨眼,扯了扯顾渔的袖口。
怎么不动啊?
作者有话说:
把我的心搞得一团糟还在那里萌萌地笑。顾沧舟be like:她掉一滴泪,我屠一座城。沈济月:OMG你吓到我了。
第31章
顾渔侧眸, 很快回正视线,淡声道:“张开点。”
沈济月张了半天嘴,下巴早就酸了, 都怪他一直犹豫,如今还命令上她了。
但毕竟是她有求于人, 沈济月只能依言照做。
顾渔顿了顿, 又道:“舌头伸出来。”
她舌头偏短, 饶是用力探出, 也只能露出一截舌尖, 而伤口靠近舌中, 这点长度,顾渔十分不好上药。
沈济月皱皱眉,努力将舌头探出更多,但她又看不见自己的舌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达到顾渔的要求, 只能抬起眼,去看他的神色。
顾渔依旧面无表情, 垂下的长睫掩去了眸里情绪, 只有左眼下方那颗小红痣极为惹人注意。
他不说话,沈济月便盯着他的那颗朱砂痣看,越看越觉得颜色艳了几分。
一定是她的错觉, 痣怎么会变色呢?
何况,从小到大, 她就没见顾渔脸红过,更别提痣的颜色变艳了。
话说,这人怎么还不给她上药?
眼看沈济月又要扯上他的袖子,顾渔突然伸出手, 将她抬起来的手腕攥住,向后压到一边,单手挑开药瓶的红头塞子,朝沈济月倾身。
他眉眼低垂着,神情专注,修剪得干净的指甲轻轻叩响瓶身,药粉就从瓷瓶口抖落出来,轻轻落到她的舌面。
淡红的药粉落至伤口,很快就被津液润湿,更为受伤的舌头增添一丝怜色。
沈济月立刻就痛得发颤,肩膀往后缩了缩,连带被顾渔攥住的手也想逃。
但她的力量显然没他的大,这点些微的瑟缩,根本不足以让顾渔松手,反而叫他抓握得更紧,将沈济月整个人都往身前带了带。
“别动。”
可疼痛哪是她想忍就能忍的?沈济月齿关打颤,实在忍不住合拢唇。
顾渔的拇指却陡然滑进她齿间,将齿列上下抵开:“再忍一会。”
沈济月不得不仰头配合,纤长的脖颈弧度优美,喉咙微动,吞咽着化开的药粉。
她半眯着眼,直到看清顾渔眼里淡淡的红血丝,才意识到两人贴得有多近。
顾渔忽然抬起眼,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她被扣在半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好了。”顾渔松开手,向后退去,低头把药瓶盖好装盒。
沈济月瞳仁颤了颤,僵硬地放下手,腕骨还留着少年掌心的温热。
有顾渔送她回府,林玉知果然没再多问。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济月一听说审出来东西了,匆匆赶到逐鹰殿,刚下马车就碰见被拦在门口的顾渔。
她扫他一眼,径直走进逐鹰殿,顾渔则十分自然地跟在她身后。
方才拦住顾渔的门房此刻也恭敬行了礼,颔首送两人进去。
在文汇楼被抓的那人姓崔名西,家中三代皆为屠户,乃京郊墩头村人士,年二十又八,曾在国子监受业。
西府狱审了他一夜,崔西却却只一口咬定此事乃他一人所为,目的仅为报仇。
顾渔问道:“吴司业能与他有何仇怨?”
赵秀翻开供词:“十年前,崔西因才学卓异破格入国子监学习,据他所言,他谋杀吴司业是因为汇文楼七年前的走水一事。”
沈济月眸光一凝,昨日顾渔提过的,多年前,汇文楼的四五楼曾被火烧过,但……
“但这与吴司业有何干系?”顾渔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沈济月点头,看向赵秀。
赵秀长叹口气,想起昨夜西府狱面目凶狠的青年。
“若非是他吴逊执意叫我去五楼最靠里的西北角取书,我又怎会被困火海,迟迟不得逃生?”
崔西嘶哑颤抖的声音响彻整个西府狱,他情绪激动,本就暴露在外的旧伤更加狰狞无比,唇口大敞,牙齿无遮无掩地露着,疤纹爬满下半张脸,令人心惊。
“我本不会在那日去汇文楼,我本可以考取功名,从此不再被人叫是杀猪匠的儿子!都是因为吴逊……都是因为他!这一切都被他给毁了!”
沈济月闻言,低垂下眸。
顾渔沉默了会,挑出其中疑点:“若真如他所言,既那么愤恨,为何不当时就下手,偏要时过境迁再报仇?”
沈济月暗暗握了握拳,既然崔西非要藏着掖着,那她便主动去查个底朝天。
她摸出行事令,赵秀当即明白沈济月是要调集人手。
虽然她的伤宜静养,但在沈济月身边做事这么久,赵秀也对她的脾性有了了解,她一旦打定主意的事,非河海倒流不可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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