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凶手大概还在汇文楼。
沈济月压下心底的怵意,缓缓靠近书墙,眼睛扫过墙壁上一排排密密麻麻堆叠整齐的书籍,停住脚步。
她目光冷凝下来,抬起手指,从密匝匝的墙上抽出两本书。
书卷移开的瞬间,其后漆黑的隔间猝然显现。
而那幽深的黑暗中,一双寂静冰冷的人眼正紧紧盯着沈济月。
沈济月顷刻瞪大了眼,瞳仁震颤。
空出的格子陡然闪出一点寒芒,紧接着,一截匕首就朝沈济月面门直刺而来,两旁伺机而动的逐鹰卫登时飞身出来。
“铛!”
左右逐鹰卫的剑刃交错劈下,将暗格中的匕首一举挑飞,隐匿其中的人见状不对,猛地运力一震,只听“唰啦”一声,书墙被他极强的内力震碎,木架碎片与典籍残页四处飞溅。
沈济月抬袖挡住口鼻,余下逐鹰卫则迎着尖锐的碎屑,死死盯住灰尘飞扬处,可那尘雾浓重,许久不散。
不对!这不是灰尘!
当逐鹰卫意识到这一点时,粉末已飘进了鼻腔,药性立刻开始发作。
“哐啷啷——”不过片刻,剑刃坠地声就在沈济月身边响起。
她从袖中抬起眼,四周的六名逐鹰卫已悉数倒地。
沈济月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敢放下胳膊,面色惊惧地盯着眼前纷飞的灰白尘雾。
逐渐透明的飘白之中,踏出一只墨色的长靴,接着是利落的粗布衣角,再到蒙着面的脸。
沈济月紧紧掐住指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疑犯瞧拿刀剑的人都倒下了,眼神陡然狠厉起来,双拳攥紧,步步向沈济月逼近。
沈济月当即就想后退,可双腿怎么都不听她使唤,仿佛那是别人的肢体,任她如何都无法操控。
糟糕,还是吸入了一点药粉。
沈济月暗道不妙。
而面前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还在朝她迫近,一步、两步……
沈济月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她牙关颤抖着,舌头极力探寻到齿尖,沈济月张开唇,用力咬了下去。
她完全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少力度,怕不奏效,方才那一口可以说使了她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比痛感先漫开的,是嘴里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知觉的慢慢恢复,沈济月整个人都痛得打颤,不过好在腿似乎能动了。
蒙面人没想到她竟能对自己下如此狠心,顿时多打起来两分精神,弯腰捡起逐鹰卫掉在地上的长剑,挥向沈济月。
昏暗朦胧的视线之中,剑刃的寒芒晕散成数条光影朝沈济月劈来,她自知侧避不及,便借着脱力的双腿朝后踉跄几步。
“唰”,破风之声响起,但凡沈济月再晚一瞬,那剑尖所到之处,就是她的喉管。
时辰已然不早,蒙面人不想再与她周旋,握紧了剑柄,眸色一凛,铁了心要在这一招做个了断。
沈济月的知觉在慢慢恢复,同时舌尖的疼痛与四肢的酸软也在不断加重,她用力眨了下眼睛,试图让视线清明几分。
闭了两下眼之后,视野中的重影慢慢合拢成一个,蒙面人凶恶的眼神在沈济月面前放大,他高举起剑刃,再次向她劈来。
沈济月侧身闪开,被倒地的逐鹰卫一绊,重重跌了下去。
蒙面人持剑直指着她,缓缓靠近,锋利冰冷的尖剑隔着一段距离,从她的鼻尖滑到喉头,再到心脏,似是在挑选刺哪个位置最合适。
沈济月双手反撑在地上,缩着腿,慢慢向后退。
每个逐鹰卫身上都有流星哨,她身上的那个今天用了,但别的逐鹰卫身上一定有。
只要她拿到手,就还有拖延时间的机会。
“别白费力气了。”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是沈济月从未听到过的,说明不是她认识的人,“你死期已至。”
沈济月强装镇定,拼命抑制住手抖,背在身后去摸逐鹰卫腰间的流星哨,寻找流星哨的同时,她双眼紧盯着蒙面人的眼睛,一方面吸引他的注意,一方面记住他的容貌。
蒙面人确实也盯着她的脸,沉声道:“你这一生既有皮囊,又有功名,该知足了。余生太长,我送你一程。”
沈济月一手撑着身子,一手颤抖着抓握住流星哨,顺势一抽,飞快地将其拔下藏在身后。
剑尖离她的喉咙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刺过来时,她向后一倒,猛地从身后掏出流星哨对准了那人,动作迅捷地拉开火索。
流星哨瞬间冲向蒙面人的面门,“砰”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那人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握着的剑身晃了一晃,沈济月看准机会,立刻从地上抓了把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手中的剑挑飞。
“啊!——”蒙面人发出一声惨叫,他的面纱烧毁大半,露出底下狰狞的下半张脸。
其唇部与脸颊的皮肤粘连在一起,似是把嘴与脸融化搅乱后又将其冷凝的模样,嘴唇无法将牙齿遮挡,两排牙龈便外露出来,分外可怖。
他慌忙抬手挡住脸,眼里满是怒火,怒吼一声,扑过来攥住沈济月的脖颈,紧紧扼下去。
方才光是挑飞他的剑就已耗光了沈济月所有体力,加之此时迷药的药效发挥到极致,她现在根本无从躲避,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常年习武之人粗长有力的五指迅速收紧,耳边传来手指骨节“咔咔”的响声,沈济月张唇想吸气,却发觉根本无法呼吸。
很快地,天旋地转,视野黑下来,耳里响起嗡鸣——
她的眼睛渐渐失了神采,睫毛缓缓向下合拢,睁眼的幅度越来越小,手背也无力地垂到地板,她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冰凉。
满眼的黑暗骤然破开一丝光明,无数的记忆如碎片般在沈济月眼前飞速翻卷,爹娘的笑脸、自己牙牙学语的模样、西陵的山水美食,还有……
“沈济月?沈济月!”一声极真实的呼唤在她耳旁响起。
快速旋转的画面停了,犹如邪魅被驱散一般,斑驳陆离的光影散开,顾渔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他紧皱着眉头,深黑的瞳仁发颤,一声又一声地唤她。
原来走马灯还有声音么?
但是……她怎么会看到顾沧舟的脸?
还那么近。
涣散的眸光渐渐聚拢,沈济月艰难地掀开眼皮,顾渔的脸在面前逐渐清晰。
肩上传来温热有力的触感,是顾渔的手。
她没死。
沈济月费力抬眼看向顾渔,刹那间,握在她肩头的那股力倏然一紧,轻轻颤抖起来。
少年的眼睛微微放大,连眼底缀着的弱光都亮起来。
沈济月想说话,张了张口,喉头滑动,却只能感受到无边的疼痛,血腥味闷在胸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渔单膝跪在地上抱着她,府医则蹲在一旁给她上药。
她轻轻掰开沈济月无意识咬紧的牙齿,舌面上淌着的鲜红血液顷刻就涌了出来,握在沈济月肩头的手蓦地紧了一下。
药粉抖落在伤处,沈济月眼尾立刻就红了,清润的墨瞳蒙上水光,她仰头紧盯着藻井,双手想攥成拳却又使不出劲,只能虚虚合拢,无力地揪着顾渔的衣袍。
顾渔拧紧了眉,手掌在她纤瘦的肩头一下一下轻拍着。
府医先给沈济月解了迷药,又上完舌面的药,又拿出生肌膏敷在她脖颈伤处,顾渔敛眸看去,白皙的皮肤生出五指红痕,严重处还破了皮,渗出刺目的血来。
饶是府医已竭尽全力亦最轻柔的力度上药了,但生肌膏抹下去,药的烈性还是激得沈济月浑身一颤,她目光从藻井收回来,转向顾渔。
只这一眼,她的眼眶便再也不能盛托住蓄积的泪水,一滴泪珠顺着她发红的眼尾滑下,滴落在顾渔心口,洇湿了衣料。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沈济月的眼泪了。
不止是分别的六年,而是自两人上书院起,沈济月就不再于人前落泪。
顾渔收紧了右手,攥得骨节发白,左手却还搭在沈济月肩上,轻轻安抚着她。
他唇线紧绷,从沈济月身上抬起眼,扫过被伏虎卫逮捕伏地的那人,眸色陡然转凉。
少年漆黑的瞳眸如深不见底的冰窟,让人望而生寒。
而此刻,这样的冰窟正映照着伏地跪下的那人。
顾渔眼底蕴集一片阴翳,他静静看了他一会,声音冷沉:
“杀了他。”
禁锢凶手的伏虎卫皆是一愣,谁都不敢动手。
按大律,府衙官员私自处死确有其罪的疑犯受五十杖;私自处死无罪疑犯,受一百杖。
沈济月也惊了一下,但她发不出声,只能拽顾渔的衣角,拽一下没用,沈济月又多用了几分力气,顾渔这才收了眼底肃杀。
她松手,朝伏虎卫做了个退下的手势,伏虎卫连忙接过沈主事给的台阶,齐齐颔首领命,三两下就将嫌犯给铐了下去。
府医整理好药箱,道:“主事的两处伤势都要精心照看,饮食最好只进温凉软烂的米羹,脖颈处伤口皮肉切记不可用手触碰,外敷药膏早晚各敷一次,内服的药方我稍后会开出来,届时给沈主事送去逐鹰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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