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是否会有旁人在夫子下来巡查时叫醒她,在她因贪玩晚归时帮她遮掩,抑或是在她半夜嘴馋时,悄悄将点心挂到院墙边的石榴树梢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听他这般问, 沈慎认真沉思良久,低低叹了口气,答道:“自你离开西陵之后, 济月这孩子表面看着没什么,依旧乐呵呵的, 但曾经的顽皮习性是都丢了, 猫不抓了狗不逗了, 连你王叔家的桃子都不偷了, 没事就捧着你留给她的那一摞书读, 连卧松书院的夫子都夸她懂事不少。”
“那……”顾渔听完, 紧了紧拳,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可有与她交好之人常来府中寻她?”
“交好之人?”
沈慎凝眸,眼尾皱纹一深, 对顾渔笑了笑,“她除了你, 又哪还有什么深交呢?”
顾渔怔住了。
沈慎目光望向远方, 继续道:“济月这孩子,看似大大咧咧,跟谁都能聊两句, 但她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娃娃,什么事都爱藏着掖着, 莫说外人,就连我跟你伯母,她都鲜少吐露心声。”
风吹云动,晨曦被遮了大半, 天渐渐阴下来,凉风拂过顾渔后颈,他忽地想起西陵的天空就是这样,总是阴沉沉。
“我与你伯母都忙,疏于对她的陪伴,”话及此,沈慎面漏愧色,抬眼望向顾渔,“还要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包容济月的脾气。”
顾渔脑中浮现起沈济月小时候的模样,头顶双丫髻,嘴叼烤兔腿,明明是颊边婴儿肥都未消的年龄,却硬要装成熟说什么她罩着他。
敛回思绪,顾渔抬眼看向沈慎,张唇轻声吐出个字:“不。”
沈慎举目,眼里蕴着疑惑。
“不是包容,”顾渔定了定神,语气郑重,“我喜欢她的脾气。”
所以心甘情愿。
沈慎诧异,但很快那丝惊讶就随风散去,他眉梢松动,眼底敛上一层宽慰之色,目光温润绵长地看着顾渔,连连点头,口中却只道:“好,好。”
辞别沈慎,顾渔只身朝濯墨池走去。
树巅鸟雀啾啁,吱吱喳喳在树梢吵个不停,顾渔迈步走着,脑中不断回荡着沈父方才所言。
他承认,他确有私心。
他不愿沈济月身边出现一个能够替代他的人。
可他却也真的不希望,在他离开西陵的这六年,沈济月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玩伴都没有。
他想做她的至交好友,却不忍当她唯一的朋友。
那是顾渔病得最重最痛苦的一段时光,他每天都在喝药、扎针、泡药浴,可病情就是不见好,反而还一天天严重下去。
他脑子多数时候都是浆糊着的,不辨昼夜地昏睡,清醒时就见到摇头的大夫,和叹息垂泪的父母。
都说时间会冲淡记忆,但顾渔现在回想起来,也仍觉得痛苦,何况是年仅七八岁的幼童。
小孩子嘛,心性不那么坚定,顾渔也曾想过,要不就算了,别治了。
可当他听到沈济月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念叨求他不要死,说还想等开春同他放风筝时。
顾渔烧得神志不清的脑中,忽然就冒出来个念头——
他千万不能死。
从那以后,无论是当饭吃的苦药和日夜不间断的药浴,还是小臂长短往身体里扎的银针,他都能受得住。
思绪回笼,不知不觉,顾渔已经走到了濯墨池旁。
穿过凌霄花层叠攀覆的圆拱门,他一眼就瞧见了沈济月单薄的背影。
木槿落了大半个池子,被水流扑湿浸透的可怜花瓣全沉了底,哀哀覆在那些陈年墨渍上,像黑纸上绽开的洁白水花。
少女背对着圆拱门,垂头独坐在濯墨池边,发尾和衣裙都沾上了被风吹落的木槿花瓣。
顾渔静默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他脚步很轻,踩在铺了薄薄一层凋零花瓣的青石板上,近乎无声。
直到身侧有阴影落下,沈济月才发觉有人来了。
她转头,顾渔正捻起她肩上的一瓣木槿握在手中,随后在她身侧就着沾了池子湿气的条石坐了下来。
沈济月瞥他一眼,幽幽收回视线:“你不嫌脏啊?”
顾渔揉捻着木槿花瓣,反看沈济月一眼。
“周编修刚才不是说……你有洁癖么?”
“哦,”顾渔仰头望了望天,目光低下来,转头看向沈济月,随口说了两字,“装的。”
沈济月眼睛倏地睁大几分,漆黑的眸子亮亮地盯着他,眨了眨。
顾渔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丢掉手里蔫儿了的花瓣,道:“周子循此人,不论是谁,说上几句话就是他的朋友了,是朋友他就喜欢勾肩搭背,我嫌烦,便谎称有洁癖,禁止他对我动手动脚。”
倒像是顾渔的作风,对于不想搭理的人,只拒绝,不解释。
不过……沈济月心里又冒出来个疑惑:“那熟识之后呢?你也没打算跟他坦白真相?”
“有洁癖虽假,可不喜旁人触碰也是真,”顾渔端正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况且,跟他也没熟到那个份上。”
沈济月有些讶异,方才看周仲由那副欢快模样,她都以为他俩是至交了。
顾渔偏过头,沈济月手撑着沁凉的条石台面,身子前倾,也在侧头看他。
少女俊秀的眉头微微抬起,眼睛圆圆又亮亮地盯着他,纤长卷翘的睫毛时不时闪烁一下,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还想问什么?”顾渔道。
“不想问什么。”沈济月说。
“那你摆出这样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
“我就看。”沈济月将头一歪,挺直脊背仰头瞪他。
“行,”顾渔点了点头,也学她把手撑在石面上,将脸转向她,开价道,“看一眼三两,看两眼五两,沈大人想看多久?”
阴阴的熹微晨光从木槿花隙中筛下来,落在顾渔本就如薄瓷般净白的肤色上,更显冷清。
他睫羽低垂着看她,透黑的眼珠蒙上层阴影,眼底却泛出一点亮光,那是沈济月的脸。
目中人一抬下巴,仰首道:“我不眨眼不就行了?”
顾渔顷刻蹙了眉,眯眼睨她:“很无耻。”
沈济月不服:“谁让你先当奸商?”
两人对视着,覆在条石上的手指冷不丁碰到一起,顾渔略微蜷了下指节,却并未挪走。
沈济月对此未曾察觉,手指自然地放在原处。
忽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沈济月鼻尖,她打了个激灵,蓦地缩回手去摸自己鼻子。
清凉的水渍在指尖化开,沈济月抬眼,濯墨池的水面已经星星点点绽起水花。
坠下的雨珠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激起的涟漪在池中来回荡,水波将花瓣托起又沉下。
夏日的暴雨是说来就来,两人背靠花树,木槿花随着豆大的雨珠坠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身上,两人头顶都落了白。
沈济月和顾渔立刻从条石上站起来,双手顶在头顶寻找避雨之处。
但沈济月是第一次进国子监,根本不知道何处可以避雨。
好在旁边有曾经在此求学的顾渔,他没有丝毫犹豫,回头看沈济月一眼,快速道了句:“跟我来。”
沈济月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点头的功夫都没有,就拔腿跟着他冲进了雨幕。
顾渔单手挡着雨,习惯性在身后留一只手示意沈济月跟上,突然,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
不等他反应,握着他的手蓦地变成两只,从掌心握到指尖,然后将他的手翻了过来。
顾渔也顾不得雨势如何了,转头去看沈济月在搞什么名堂。
雨珠滑过眉骨,坠挂在他的眼睫,顾渔虚着眼,见沈济月竟在雨中将他的手举了起来,顶在脑门避雨。
“你不是有手么?”他声音少见地有了波澜。
“你的手大。”沈济月说完,还嫌他聒噪似的加快了步伐,皱眉赶在他身侧催促,“跑快点啊。”
顾渔没辙,真就让她顶着他的手躲雨。
尽管两人以所能及的最快速度钻到檐下,浑身还是被雨浇了个遍。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淋了雨便湿哒哒贴在身上,肩颈和手臂处本就轻薄的衣料被水润湿之后更加透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各种金银闪烁的配饰。
顾渔一把从沈济月手中抽回手,侧目横她一眼,微微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抬起手背擦掉下巴挂着的水珠。
沈济月也叉着腰,长吁一口气,伸出手指拨弄淋湿的碎发。
她鼓着气,两只漆黑的瞳眸还朝上盯自己的头发,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顾渔擦水珠的手指停在脸侧,笑了一下,撇开视线,轻嗤道:“斗鸡眼。”
沈济月搓头发的动作一顿,眉头顷刻就皱了起来,恶狠狠地将眼珠转向他,从口中咬牙切齿地挤出字:“落汤鸡。”
顾渔回敬:“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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