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不甘示弱:“漏网鱼。”
“三脚猫。”
“癞皮狗。”
顾渔停下,蹙了蹙眉:“这个好难听。”
沈济月不管,伸出手指开始数三二一:“哼,反正你要输了。”
顾渔想了想,在她三根手指都竖起前说了出来:“瓮中鳖。”
“你才是乌龟大王八!”沈济月反应快,当时就恼了。
顾渔理所当然:“这你不是从小就承认的么?”
“到底谁会承认自己是乌龟了?”沈济月分外不解,这人瞎胡吹也不能把牛吹上天吧?
顾渔指尖捏着下巴,低眸看着她,明明嘴角没勾,眼睛却显出一丝笑意:“你自己说你是西陵小王八的。”
沈济月攥紧了拳:“那是小年大霸王!”
“哦,”顾渔有意婉转了音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下巴,“还是个大王八。”
“顾沧舟我打死你!”沈济月忍无可忍,抡起胳膊就要上手。
她方一靠近,墙边郁郁葱葱的海棠树后就走出来一人,他撑着伞,手里还拎着一把,伞沿挂过海棠树翠绿的叶片,就哗啦啦落了一地水珠。
执伞之人瞬间没了端方仪态,忙闪身撤步躲避,生怕雨水沾湿了自个的衣摆鞋靴。
见有人来,沈济月亦立刻收敛了动作,瞪顾渔一眼以示警告,退回去规规矩矩站好。
那青色伞面向上抬起,雨珠颗颗向后滑落,露出周仲由洁白的两排牙齿,和亮闪闪的眸子。
“哎哟!我可算找到你俩了。”
他喟叹一句,两三步跳上台阶,十分热情地将手里的伞塞到沈济月手中,“来,沈主事,你撑这把大的。”
顾渔凝他一眼:“我呢?”
周仲由伸出食指往头顶一指,乐呵道:“咱哥俩打一把呗。”
顾渔压了压眉,静静看着他。
周仲由收了伞,将伞背在身后,弯曲手指,招呼顾渔凑近点。
如他所料想的,顾渔没有动。
俗话说“鱼不过来我自过去”,周仲由向前一迈步子,手背反拢住唇,语重心长道:“沧舟兄,咱要有风度,这么大雨,当然得让人姑娘自己撑一把伞了。”
他的伞倒垂着,水珠汇聚成股又顺着伞面流,滴滴坠到沈济月的新鞋上,叫她默默往后退了退。
但周仲由本人显然没发觉有什么不对,他继续说着,还不忘抬头瞅顾渔一眼,见到几年如一日的冰冷神色,瘪瘪嘴,恨铁不成钢道:“沧舟兄,你就是逊在脑子不开窍,不然照你这条件,儿子都三岁了吧!”
顾渔猝然将他背后的伞夺去,作势要杵他,周仲由将身一扭,顾渔却在一旁将伞撑开,寒声道:“我儿子上月刚过了十八岁生辰。”
“嚯!”周仲由猛吃一惊,眉心舒展开来,乐呵道,“你儿子跟我一样大啊!”
沈济月吭笑一声,抿唇撑开伞,随顾渔走入雨中。
反应过来顾渔是在暗指他是他爹的周仲由愕然嚎叫一声,扭头一看,两人却都已打着伞走出一段路。
“欸!等等我!”周仲由双手撑在头顶,大步钻进顾渔的伞下。
经此一番,三人的衣裳都湿了,没办法,总不能叫他们穿着这样一身去给监生们讲学,田浔便先给三人安排了干燥的衣物,又把讲学时间往后推,让他们先去真味堂用午膳。
国子监只有两样衣物,夫子的,和监生的,几人都已为官,自然是不能穿监生的服饰,便理所当然地更上了夫子的花青色直。
在周仲由的强烈推荐下,沈济月要了一份真味堂的酱汁肘子。
“这酱汁肘子呀,一般是只供给先生们吃的,他们吃独食也就罢了,还偏与我们同席。”
周仲由夹了块肉往嘴里塞,控诉道,“我们读书读得昏天黑地的,吃顿饭还要被他们馋,当真是不人道!”
沈济月听着,抓住其中疑点,问道:“既然这道菜是专供给先生们的,周编修又怎知其味如何呢?”
顾渔替沈济月擦了碗筷,递给她淡声道:“只能说脸皮厚的人,到哪都饿不着。”
“也不能这么说吧……”周仲由努努嘴,“我那是凭本事把酱汁肘子夸到嘴的,沧舟兄你要说也该说,善言辞者,可行天下!”
顾渔鼻尖轻嗤一声,没再搭理。
沈济月被周仲由逗乐,挑挑眉:“我倒觉得,周编修此言是十万分有道理。”
顾渔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沈济月:“你这就帮他说上话了?”
“什么叫帮,这叫——”
沈济月停了停,周仲由赶忙咽下嘴里的酱汁肘子,两人相视一眼,转头看向顾渔,异口同声,“得道者多助。”
两人笑起来,顾渔轻哼一声,垂下眸子:“歪理。”
讲学的地点定在集贤堂,此地宽敞空阔,话有回音,可容纳监生八百余人,严姝也在其中,隔着老远朝沈济月招手。
顾渔先上台讲学,沈济月与周仲由在台下听着,身后是全神贯注的监生,时不时传来几句低低的赞叹。
“这位就是顾师兄?入仕不过四个月便官至五品司丞?”
“不错,正是他,当年我还未入学国子监时,顾师兄的名号就响彻定熙了。”
“今日有幸听顾司丞讲学,当真是令我等受益匪浅。”
沈济月听着,从位置上抬眼看去,天不知何时放了晴,雨后浅淡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
顾渔站在光里,骨节分明的长指抓握着书卷,声音清朗稳沉,像一颗一颗石子落进泉里,音量不大,却有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
就像此刻雨后的日光,明亮,却不刺眼。
沈济月凝望着他,光影描摹着顾渔周身的轮廓,从发丝到衣摆,连他的瞳仁都被点染成了琥珀色。
不过多时,少年开合的唇瓣收平成一条直线,四周立时就响起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沈济月回神,台上那双剔透发亮的眸子就转了过来,隔着不远的距离与她对视。
她眉眼一弯,嘴角翘起来,也敛袖站起身,与身后作揖的众监生一起,朝顾渔点了点头。
待沈济月和周仲由讲完,已经快晚膳的时辰了,监生们大受鼓舞,甚至比初来时还要精神几分,纷纷朝三人作揖道谢,随即乌泱泱一片人很快散去。
沈济月早听闻国子监的汇文楼藏书万卷,本来上午就打算进去一逛的,无奈衣衫被雨浇透,又赶上饭点,便只能推到讲学后。
周仲由最恨的便是汇文楼,倒不是因为他不喜读书,而是他曾被罚整理整个汇文楼上下五层的典籍,连着整了两年,如今是看见就想吐,遂早早告辞去玉笙楼听曲了。
顾渔则同沈济月一起去了汇文楼。
眼下监生和夫子都在学堂,偌大的汇文楼安静极了,伴着晕开的夕阳静静睡在一片橘黄之中。
沈济月喜欢高处,也不管第五层储藏的是什么门类的书籍,她一进汇文楼就直奔中央如藤蔓般绕柱旋转的楼梯,提着衣摆啪嗒啪嗒上了五楼。
“顶层所藏多为工部营造之典籍,你不嫌枯燥?”话虽这么说,顾渔却还是踩过沈济月裙边扫过的梯阶,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
沈济月压低声音,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微喘着气回道:“我是何许人也?再乏味的书,我都能给它读出花来。”
“是画出花来吧?”
顾渔抬眼,又补了句,“汇文楼里的书不准乱涂乱画。”
沈济月扭头轻啧一声,瞪出个要打人的眼神,倏而眸光一挑,看向四楼的墙壁,不,以它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籍的情况来看,可以说是“书壁”。
不等她开口问,顾渔就解释道:“四楼和五楼的很早之前走过水,所幸受伤人数较少,也及时叫人灭了火,但仍有许多典籍因此损毁,墙壁也烧黑了。
“上任祭酒便想了个法子,不拆墙重建,直接在原本的墙体上搭建书架,把残卷和鲜少人借阅的典籍都放上去,遂有了你所看到的‘书壁’。”
沈济月抬头一看,绕旋的阶梯之上,露出五楼的一角,其墙壁果真堆满了书籍。
“好聪明的法子,”沈济月赞了一句,“既省下了拆墙和建新墙的银钱和工期,还让残卷和典籍有了归处。”
两人继续朝上走,终于到了汇文楼的最高处。彼时正值日暮,楼梯口正对面的露台外正盛放着夕阳最灿烂的一缕,远处金光四射,漫天红霞。
沈济月缓缓松开提着下裳的五指,张了张唇,心底发出无声赞叹。
太美了。
顾渔在她身侧停下,看她一眼,又随沈济月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边天际。
沈济月眼里放着光,抬步走向露台。
此处是国子监最高的地方,低头便可以俯瞰整个国子监:从大门口华盖如伞的百年老榕到清幽静谧的濯墨池,再曲折向内经过连廊,各个学堂悉数呈现在眼底,此时监生们正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去真味堂用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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