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抠了抠指甲,看了眼白风清,似乎在思索用什么说辞离场。
白风清抿了口茶,轻轻笑了笑,抬手往东边一指:“那边映柳池里的鱼很漂亮,你可以拿饲料去逗逗它们。”
他将案几上的鱼食递给沈济月:“去吧。”
沈济月抿唇,抬眸看了他一眼,颔首起身告辞。
她捏着白风清给的鱼食,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人见了她,都绕道而行,估计是受了早上白风清的影响,有点避着她的意思。
走着走着,沈济月就来到了映柳池。
此处离烟霏榭较远,偏离宴会中心,因此没什么人来。
不过风景倒是美的,柳树青葱柔嫩,如瀑布般垂在明镜般的池面,游鱼在半开的睡莲之中穿行而过,时不时摆个尾巴,惊起圈圈涟漪。
沈济月出了神,继续往前走着,却根本没思考自己走到了哪里。
直到周身灌丛变得茂密,甚至有枝桠旁逸斜出,她才意识到此地怕是连宫女太监都鲜少来,不然也不至于无人修剪。
她轻叹口气,回首望去,已然看不见烟霏榭的影子。
反正离开宴还有些时辰,回去也是一个人呆坐着无聊,倒不如在这儿歇歇来得自在,左右不过一条路,难道能丢了她不成?
沈济月敛裙在山石旁蹲下,指尖捻起鱼食,搓着往水里撒下,鱼儿就聚集起来,张开嘴抢食。
有一条白花花的锦鲤不争不抢,就在外围等着,可别的鱼哪肯给它留,沈济月撒了几轮,它都一口没吃到。
“笨鱼。”
沈济月道。
虽这般说着,她却在下一次撒鱼食时,专门撒在了白锦鲤的头顶。
见它终于吃到,沈济月嘴角也翘起浅浅弧度,将饵料收起来,双手抱膝,静静看着水面。
山石背后忽然响起布谷鸟叫声。
西陵有很多布谷鸟,沈济月耳朵一竖便听出这是人学的。
她的手当即抓紧了衣料。
果然,一长一短两声“布谷”之后,有人从另一头走了出来。
“殿下。”
沈济月蓦地瞪大了眼。
宫中能被称作殿下的,只有皇子公主。
“嗯,信呢?”
说话者是一年轻男子,听起来年龄应当在弱冠之年左右。
如此推测下来,便只有可能是二皇子或五皇子了。
沈济月更加攥紧了裙裾,将多余的裙摆敛得更紧,后背贴近山石,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会要听到什么宫闱秘辛吧……
沈济月皱紧了眉,闭上眼,如果可以,她想把耳朵也堵上。
但显然不可能。
两人接下来的对话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覃转运使已经派兵护送拨往西陵的粮草队伍了,殿下只管静候佳音。”
“做得不错,这串佛珠赏你了,就当本王给你的望江斋添块砖瓦。”
沈济月听见类似珠串抛掷的清脆“嗒嗒”声。
复杂的信息涌入脑中,来不及思考望江斋东家是怎么跟皇子扯上关系的了,沈济月眉心狂跳起来,她咬紧了唇,不断祈求这两人快点走。
要是被发现,她的仕途估计就到此为止了吧。
正如是想着,池子里徘徊的锦鲤忽然一甩尾巴,在水里搅出突兀的动静来,似乎在提醒她喂食。
山石背后的声音立时没了。
沈济月心底一凉。
眼下三面环水,后背是山石,唯一能躲藏的树林又在五步开外,怕是刚跑出去就会被身后的人抓个正着。
她听见有缓缓靠近的脚步声,应当是望江斋东家来查看来了。
沈济月咽了咽喉咙,手摸索上身后被芦苇掩住的石壁,想找找有没有空洞可躲。
手刚抬起,小臂就被一股力道攥住,沈济月心跳猛滞一下,浑身血液都在此刻凝固。
这力量极大,将她整个人都拖了起来,瞬息之间,沈济月就被扯进了一个昏暗逼仄的地方,嘴唇被温热的手掌盖住,无法出声。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瞟着,看到脚边有茂密的芦苇在轻微晃着,有细碎的薄光透进来,这才知道自己被拽进了方才指尖摸索的地方。
这里果然有空洞。
但她没想到的是,还另有别人在这儿。
若有似无的佩兰香气钻进沈济月鼻尖,即使看不见这人的脸,她也知道他是谁了。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沈济月微微抬了下头,却只能看见顾渔锋利的下颌线,往上,是他警惕看向芦苇遮掩的洞外的目光,和凝起的眉头。
他的手掌捂着她的唇,将她半张脸都蒙了去,有些紧,沈济月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困难了。
她想动,但山石内的空间实在太过狭窄,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紧紧贴在一起,她连脚都是踩在顾渔靴子上的,更别提有什么别的动作。
世界静下来,只有彼此身体缝隙间交织的,由缓变急的呼吸声。
沈济月能感觉到自己灼热的呼吸在顾渔手心捂出水汽,微润的湿意沾在她的鼻尖和唇峰,惹得她很不舒服。
但她只能忍耐,纤细的手指不知在黑暗里揪紧了谁的衣摆。
沈济月侧耳附在石壁,垂眸倾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音近了,大概就踩在她方才蹲下喂鱼的地方,很快,芦苇缝隙间露出那人一截枣褐色的衣摆。
沈济月的心跳快到了极点,攥着衣料的手越手越紧,用力到有些发颤。
她看见外面人的衣摆垂了一下,似乎准备弯腰看过来。
芦苇杆交叠处出现一只手掌的影子。
沈济月甚至不敢看,埋头往顾渔的手里缩了一下。
突然,耳边响起哗啦水声,沈济月颤动着睫毛睁开眼,柔软的睫羽扫过顾渔手指,她往外看去,竟是那条在阳光下有些耀眼的白锦鲤用尾巴朝岸边人泼了下水。
望江斋东家“哎哟”一声,直了身子,把脚从芦苇丛前收了回去:“殿下,是锦鲤闹出的动静。”
沈济月轻轻松了口气,不亏她单独给这鱼喂了食。
“嗯,花宴快开始了,本王不能去迟,你也早些出宫吧,别被人发现了。”
“是,恭送殿下。”
确认他们走远后,顾渔才敢有所动作,触碰沈济月脸颊的指尖微微蜷缩一下,把手从她唇上拿开,身子却并没往后退。
沈济月脸憋得通红,他一松手,她就赶忙吸了口气,用力喘息着,不敢想要是外头两人再多聊会儿,她怕是能在里面憋晕过去。
她缓了会儿,皱眉抬头看向顾渔。
顾渔目光垂下,极不方便地穿过两人间隔无几的身体缝隙,落在两人叠在一起的脚尖。
沈济月脸上才褪去的热红又烧上来,从双颊蔓延到耳尖,还好这里够黑,不然又要在顾渔面前丢脸。
她艰难地想快点在除顾渔靴子之上找一块下脚地,正因慌乱着,便更容易出岔子,沈济月在看不清的地方踩到了个湿滑柔软的东西,她吓了一跳,又扑到顾渔身上。
这一脚踩得比方才狠多了。
顾渔微微仰头,喉间闷哼一声,沈济月耳朵贴在他的胸膛,手紧紧抠着他的肩膀,将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沈济月,你恩将仇报?”
少年低哑的声音在头顶传来,沈济月始终不敢下脚,怕再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只能先服软:“我不是故意的。”
“下来。”顾渔道。
他声音冷着,沈济月想抬眼去看他表情,又觉得这样有损自己颜面,心一横,决定就算是踩到蛇她也不要踩顾渔。
抱着这样的决心,沈济月在心里准备了须臾,扶着顾渔肩膀的手指松了松,视死如归般地眯紧了眼睛,抬起一只脚。
就在她快要踩下去时,身子蓦然一轻。
沈济月惊诧地睁开眼,自己的腰身已经被顾渔的左手臂弯抱住,不,与其说是抱,倒不如说是提,就像搬运东西时,用手臂夹着。
他腿长,迈步时右手将丰茂的芦苇拨开,只一步便跨出了石洞,松手,沈济月双脚稳稳落到了地面。
鱼食袋从她手中滑落,颗颗饵料滚入池中,各色的锦鲤很快就从天光云影里穿行而过,朝这边游来,张开嘴争夺鱼食。
而那条池中唯一的白锦鲤依旧在外围游着,不与它们争抢。
沈济月不知道向顾渔说什么。
抬眸是他冷硬的脸色,低头是他被自己踩脏的靴子,就连衣摆上都有一圈凌乱的褶子——沈济月现在知道她方才在黑暗中抓紧的是谁的衣裳了。
道歉,还是道谢?
她似乎都有点做不到。
所以她选择质问:“你怎么会在洞里躲着?”
顾渔眯了眯眼:“你该庆幸我恰巧在此。”
沈济月自觉理亏,干脆去看池子里的鱼抢食,见那白锦鲤还在外围打转,她蹲下身,捧起落在岸上的鱼食,撒到它头顶。
“你要去抢啊,不抢怎么有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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