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低叹了口气,抬起左手,从咕嘟咕嘟沸腾的汤里捞了块肉,夹到沈济月碟子里,又给她推了过去。
“不谢我?”
沈济月翘了翘嘴角,把碟子捞到自己面前,美滋滋道:“你都说了不谢了,我还谢什么?”
“那是问句。”顾渔道。
沈济月翘翘嘴角,颇为有理道:“你自己要装高冷用一个语气说话,造成误会这能怪谁?”
嘴斗完毕,沈济月夹起顾渔夹过来的肉,准备好好品尝一番。
还没放到嘴里,就有侍女进来行礼:“夫人,公子,沈小姐。”
“何事?”赵眉放下筷子。
侍女垂首道:“外头有逐鹰殿的人想求见沈评事,说是关于曹顺的事。”
沈济月一听,立刻站了起来,一只脚跨出椅子半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赵眉。
赵眉点点头,示意她去。
逐鹰卫候在抄手游廊外不远处,沈济月三绕两绕,很快就赶了过去,停驻时带起的风将她耳廓发丝拂起,郑重道:“曹顺说什么了?”
“具体的没说,只让属下代问评事一句‘那日的话可还作数?’评事先前交代过,不论曹顺有什么动静都速速来报,属下不敢怠慢,这才打扰了您用膳。”
得知曹顺愿意再见她,沈济月心中涌出莫大的松快,她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顾府大门,翻身上了逐鹰卫骑来的马,向下吩咐道:“你回去替我向顾夫人赔罪,说逐鹰殿有要事,不得不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月色清明,这一片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干净笔直的长街之上没什么人,沈济月策马而过,风畅快拂过她的眉梢鬓角,将其衣摆带得猎猎作响。
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严司使,你还会觉得我错了吗?
马蹄哒哒声成串掠过,东阳被这动静惊醒,从祠堂的蒲团上醒来,她吃力地挪到窗前,莫名想看看这个时辰,是谁还在纵马疾驰。
她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跪挪到窗前,伸手想推,奈何窗户已经被钉死,不可能推开。
马蹄声渐隐,东阳在墙边靠下来,她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泪水将名贵的脂粉溶解,留下一道道枯河般的印记。
祠堂牌位前的烛火一动不动地亮着,照在她身上,也照亮她的泪痕,却无法让她的眼睛显出一丝生气。
“哗哗,吱呀——”大门的锁被人打开,从外向内推开。
东阳还靠在窗下,没听见动静似的,直直盯着一排排灵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东阳的脸颊,掌印很快在娇嫩的皮肤上浮现,桃花一般的红色,恰好弥补了被泪洗掉的胭脂。
“孽女!”
睿王妃收手站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女儿,眸色冰冷得却似在看一个外人,“你背着王爷与我做出此等出格的事,将睿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好在陛下念你少不知事,否则扣上欺君之罪,是不是睿王府都要被你牵连?”
东阳微垂的长睫颤了颤,她抬起眼,竟笑了一声:“母妃,您是怕您心爱的大女儿受牵连吧。”
睿王妃面色严厉:“你牵扯清儿做什么,这关她什么事?”
“怎么不关她的事?”东阳强撑着身体,扶住窗沿,从地上站起来,双目直视对面衣着华贵,姿态端庄的妇人,“您以为女儿真的蠢到什么都不知道么?”
东阳上前一步,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像细细密密的被火烧过的小针在她脸上来回滚扎。
“陛下与西域月郅国有和亲的意愿,皇室之中唯有嘉安公主适龄,但陛下宠爱嘉安,又怎舍得她远嫁?到时候推出去的,还不是宗室之女。”
说到此处,东阳心里竟出奇得平静,眸色冷情,十七年来第一次不用讨好的语气向面前的女人说话。
睿王妃瞳孔缩紧一瞬:“你究竟想狡辩什么。”
“母妃当真要我把难听的话全都讲出来?”东阳吐出一口气,“好,那我就替母妃说心里话。”
“去岁冬,您与父王得知了陛下欲在月郅七王子来访时和亲的消息,也知道和亲人选大概会是您最疼爱的长女景韶郡主,您自然舍不得姐姐远嫁,便与父王商议,让她先与御史大夫的嫡子定亲,再把我推出去,免得陛下动怒。”
睿王妃额前青筋突起,东阳亦双目赤红,她还在继续:“月郅风气暴戾民生荒芜,日夜朔风呼啸,女儿若不为自己搏一线生机,谁又来救我于水火?”
难到是她想出此下策么?是她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若成,她嫁与顾渔,依顾渔的人品,日后应会同意与她和离,她还能留在京城,依旧是风光的东阳郡主。
若不成,她也已经与外男共处一室,早听闻月郅七王子挑得很,断然不会要她这样损了清白的女子,即使是表面上也不行。
睿王妃怒极,挥手又要给她一掌,东阳没有避躲,双眼直直盯着她。
这一巴掌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混账!”睿王妃转身夺门而出,外头传来她尖利的命令,“落锁,郡主什么时候抄完《女诫》,什么时候给饭食!”
东阳冷呵一声,目光扫过昏睡前所抄的字字句句,眼中那滴泪怎么也不肯滑下。
——“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
她心口堵得发闷,仿佛有一股气顺着血脉往上翻涌,东阳纤白的十指死死攥住笔杆。
“咔哒。”
一声裂响,名贵的毛笔被东阳硬生生从中间掰断,笔尖饱蘸的浓黑墨汁四溅,星星点点,污了满纸教条。
…………
去逐鹰殿途中,沈济月遇到个问路的老人家,她下马给他指了路,说自己是逐鹰殿的评事,问他家在何处,需不需要送他归家。
老人家连声推拒,沈济月不放心,把马栓到一旁,将人送到了西街巷,又看着他进去才转身离开。
只是这样一来,就耽搁了些时辰,沈济月忙快步赶回栓马的地方,却见缰绳胡乱散在地上,马儿已经无影无踪。
遭了!
沈济月心头猛烈一震,下意识转身看向城北方向——
冲天火光狰狞翻卷,滚滚黑烟浓如墨漆,将月色尽数掩去,远远看去,似一只可怖巨兽,用它的利爪将天幕撕开了道猩红裂口。
浑身的血液骤然一凉,沈济月怔在原地,心里生出无边的寒意。
“沈济月,”
听见有人唤她,沈济月转头,深街之中,一辆马车从夜色浓处驶来,顾渔撩开窗帘,“上车。”
两人赶到逐鹰殿时,逐鹰卫还在一桶一桶提着水往西府狱冲。
沈济月拉住赵秀,焦急道:“里面的人呢?人都救出来了没?”
赵秀揩了一把脸上的灰,喘着粗气道:“火势太大,只把靠近前门和后门的囚犯捞出来了,中部的牢房的火一直在烧。”
曹顺就关在西府狱的中段。
沈济月眉眼一沉,瞳孔映出灼灼烈火,她脚步上前一迈,眼看就要冲过去。
顾渔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扣住,给人拽了回来。
沈济月甩开他的手:“我是去帮忙救火!”
说完,她就跑向排起长队的人群中,帮忙传递打了水的水桶。
水一桶一桶泼下去,火势却依旧猛烈,丝毫不见熄灭之势。
“都来搭把手!水龙来了!”逐鹰卫分列两侧,齐齐发力按压横杆,皮囊受压起伏,水顺竹管喷涌而出,直冲冲天火舌。
白汽漫天,湿润的热气扑在沈济月脸上,混着飘散的黑烟灼得她呼吸发紧。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雪白的担架进去,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沈济月僵直在原地,没抬人的担架、抬了人的担架、盖了白布的担架在她身边穿行而过,幸存者的痛苦呻吟此起彼伏。
她不可控地想起曹顺的脸。
那夜牢中灯火前布满皱纹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放大,一直放大到只能看见双死水般的眼睛。
眼睛涌出泪,先是血色,再是黑色,像湖泊决堤,奔涌过来将沈济月淹没。
“统计出死伤人数没有?”
严诚冷厉的声线在沈济月背后响起,是他在盘问今夜西府狱值夜的守卫。
她擦了把脸,缓缓转动脚尖,回头,严诚正看着她,沈济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眸行礼:“逐鹰使。”
严诚目光扫过她,抬脚从她面前掠过。
沈济月却还保持着这个姿势,竟有些像她初入逐鹰殿那天。
忽然,她手背一暖,有只温热掌心轻轻托住了她的手。
“沈济月,起来。”
顾渔腕间稍稍用力,将人扶起,“现在还在辨认尸首,说不定里面没有曹顺呢?”
他知道沈济月在惊马案上耗费了许多心力,也清楚这案子并非如现有供词所写那么简单,如果曹顺出事,必定会对她造成不小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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