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搓搓被冻冷了的双臂,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你再不起,我就要叫你了。”
双臂渐渐回温,沈济月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控诉道:“话本里姑娘不小心睡着,都有人给披外袍,然后姑娘被外袍的重量压醒,你也不知道学学。”
“现在么?”顾渔低头看了眼轮椅,继续道,“而且,衣裳的重量,很难把你压醒吧……”
沈济月竟无言以对。
偏偏顾渔还在补刀:“另外,沈大人能保证你被吵醒后,不冲我发火么?”
沈济月压下火气,在心里念叨:不气不气不生气,顾渔烦虽烦矣,但毕竟给自己挡了一箭,在他养伤的这段时日,得让着他点。
催眠完毕,沈济月振奋了精神,重新转向顾渔,面带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
就见顾渔目光定定地,直直落在她脸上某处,认真极了。
沈济月不自在地蹙蹙眉:“这位同僚,本官深知自己天生丽质,西陵乃至定熙少年无论男女皆拜倒在本官石榴裙下,但你也不能这么直勾勾……”
“你妆花了。”顾渔说。
他抬起左手,点点自己的眼角和唇边,补充道:“都花了。”
沈济月:“……”
去他二舅爷的!
建德二十一年,四月初一。逐鹰殿理事署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大一声尖叫,甚至把考勤典簿手中的笔都惊掉了。
据史官记载,当时理事署只有时任逐鹰殿评事和伏虎殿司直的沈济月与顾渔二人在场,不知是何原由爆发出这一声尖叫,也不知尖叫之后,发生了何事。
只有当事人顾渔清楚——
尖叫的原由是沈评事没有洗掉脂粉便睡了,怕伤了脸。而尖叫之后,则是她匆匆跑去洗脸,还不忘给他一拳。
如果他能在史书上点评沈济月一句的话,应该会写“谢她心善”。
没有揍他上半身。
“好了,说事吧。”沈济月净了面走过来坐下,鬓角发丝还挂着水珠。
水珠颗颗坠下,啪嗒啪嗒落在桌上,顾渔递过帕子:“先看看这摞东西吧。”
沈济月没接他的帕子,随手把湿发绾到耳后,把他膝上的公文似的东西抱到桌上,开始翻看。
才看到第一行,沈济月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怎么写的是关于东阳郡主向皇帝请旨赐婚一事?
她皱眉翻开下一张,下下一张,发现都是这玩意,只是内容不同,从东阳郡主可能向陛下提出的原由到顾渔拒绝的方案,再到各种可能以及最后的后手。
沈济月合拢手摺,满脸疑惑地看着顾渔:“你就给我看这?”
顾渔点头。
沈济月往后一仰:“我还以为是有关曹顺的急事,让顾司直坐轮椅也要一大早来理事署蹲我。”
“我派人查了,潮风昨日传的消息为真,只是不知圣意如何,”顾渔说着,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皱了眉,“我的终生大事,也比不过惊马案重要吗?”
听到这话,沈济月笑了,从椅子上坐直,手撑着头看他:“就这么不想跟人郡主成亲呀?”
顾渔无奈:“我现在没有成婚的打算。”
“哦,”沈济月轻飘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没事儿,了解了解就好了嘛。”
顾渔直截了当:“我对东阳郡主无非分之想。”
说到这个,沈济月就想起那日,顾渔明明说要去拜访韩尚书,结果却叫她在望江斋碰了个正着。
若不是他那日撒谎,她也不至于在回府路上落单,被潮风骗说是白风清宴请了本次一甲四人,然后去望江斋尬坐着什么也没吃好。
沈济月心底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她,尤其是顾渔这种,还算有那么一丁点交情的。
气氛到此,沈济月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既无非分之想,那做的便不是亏心事。望江斋那日,你又何故骗我说你去拜访老师,实则是跟东阳郡主在望江斋赏月听风?”
顾渔愣了愣。
这几日一直缠绕在脑中的乱麻总算理顺,他总算明白了沈济月嘴里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顾司直不必瞒我”是什么意思。
捋清楚后,顾渔心里一轻,鼻腔低低笑出一声。
沈济月见他这个态度,定罪书几乎是立刻就要从眼中飞出去插在顾渔脑门上拔都拔不下来。
在她发作之前,顾渔先开了口,少年墨色的双瞳注视着他,语气平和而认真:“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他说得太过温柔,沈济月一时间竟有些怔愣,炸的毛险些被这一句话抚顺,
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后,沈济月重新绷起脸,环抱双臂,维持拒绝的姿态,不情愿地冷声承认:“对啊。”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很讨厌别人骗她。
明知故犯是要罪加一等的!
顾渔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轮椅的摇杆,轮子就朝前滚动几寸,他的声音也离她更近、更坚定:
“我没有瞒你,更没有骗你。”
沈济月慢慢抬眼。
目光从自己紧扣的双手,挪到他的膝盖,到素色的衣襟、半隐在领口的喉结、血色不足的唇,最后与他视线相撞。
她不争气地躲了一下。
“沈济月,”顾渔又拉了一下摇杆,再离她更近几寸,“看着我。”
许是他认错态度良好,沈济月稀奇地没有唱反调,听话照做,依言回正视线,对上他清黑的双眸。
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轮椅上,逐鹰殿的椅子比轮椅高不少,沈济月看顾渔,便是俯视的。
此刻少年抬起冷淡的眉眼,自下而上望向她,竟又几分似仰望神明般虔诚:“我知道你厌恶别人欺骗你,自小如此,这是你的底线,我不会触碰。
“那日你我二人分开后,我确实是去韩府拜访韩尚书了,至于为何短时间内又出现在望江斋,还与东阳郡主在一起,是因为老师告诉我,你在望江斋,甚至是被白风清骗过去的,我担心你出事,这才策马赶了过去。
“我知道你在三楼,只是望江斋三楼非预定不得入,彼时东阳郡主恰好在三楼栏杆处看见我,我便顺水推舟,想借此机会上去看看你那边的情况,之后就有了劫匪闯入的那一幕。”
他匆匆说完,语速快但清晰,既能让沈济月有耐心听完,又能让她听明白。
就是有点苦了寡言的顾渔了。
他很久没说过这么多字,几乎快把平日里一整天的话一口气讲完。
一通过后,顾渔原还有些苍白的脸气色都好了许多,应该是忙着说话没来及换气憋的。
沈济月默不作声地给他倒了杯水,伸出一根指头顶住杯壁,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顾渔目光钉在她脸上,动都不动一下:“我说得可清楚?”
沈济月避而不答:“喝水吧你,说这么多累不累。”
“那你呢,”顾渔忽然问,“赌气这么久,你累不累?”
沈济月沉默了。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之前有因为这点小事赌气。
“喝水!”她说。
顾渔咽了咽喉头,平淡道:“受伤了,不方便。”
至于是为谁受的伤……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倒是会挑好时候的,先解开误会,再提起箭伤,让她对他的愧疚达到了极点。
这人很坏。
沈济月下了结论。
但她没办法,迎着这样目光,沈济月抬手端起茶杯,有点别扭地将杯子举到坏人的唇边,眼睛只扫了一眼,确认没放错位置后,便移开了目光。
顾渔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眼尾眸光一挑,落在沈济月越举越歪的杯子上。
沈济月没感觉到手中茶杯有被人嘴唇衔住或是手指扶住的重量,狐疑地又将眼风扫回去。
就见顾渔微微张开了薄粉的唇,似乎马上就要咬上杯沿。
这个角度,沈济月还能看见他红润的舌尖和齐白的牙齿。
沈济月眼尾抽了抽,刚垂下视线,手中就一轻。
侧头,茶杯已经被顾渔左手抽走,闲适淡定地抿了一口。
喝完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有点凉。”
沈济月方才的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对顾渔这张欠嘴的怒火:“爱喝不喝!”
说完,她随意抄起一张顾渔写的手摺,开始翻看起来。
知她气消,顾渔便在一旁解说:“大概能推断到郡主会用哪些理由向陛下求赐婚,我们只需要在对应之处做足准备,找好反驳的证据即可。”
沈济月:“我也要参与吗?”
顾渔:“我受伤了。”
沈济月:“……”
“其他的都还好办,但是他……”沈济月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纸上某人的名字,“他那古怪脾气,会同意当证人吗?”
顾渔抬眼,眸中露出笃定之色:“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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