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疑心他为何如此确定时,顾渔又说话了:“下午你推我去见他吧。”
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济月有被他的理所当然唬住,反应了会儿才道:“本官很忙的。”
这回顾渔只淡淡说了一个字:“伤”。
沈济月彻底无言了,满眼幽怨地盯着顾渔。
她真是欠了他的。
靖国公府,步芳汀。
“好你个顾沧舟,竟敢让济月妹妹给你推轮椅,官职不高架子却大,本世子见济月妹妹能与你玩到一块,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你与定熙城的纨绔也没什么两样!”
顾渔来这儿一句话没说,就被白风清先发制人,接连扣了好几顶帽子。
他坐在轮椅上,虽然需要抬眼看站在亭子内的白风清,脊背却是挺直的,双眸平静如身侧湖面,无波亦无澜。
白风清气得直扇风,眸光又扫向顾渔旁边的沈济月,向她讨说法:“济月妹妹,你放心跟我说,是不是这厮威胁你帮他推这破轮椅的?”
顾渔仍神色淡淡,看不出唇角是否挂着笑意。
沈济月牙关紧了紧,皮笑肉不笑地装出一副温和笑容,回道:“顾司直并未逼迫下官,同僚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下官真的是自愿的。”
白风清的脸明显发绿,都快赶上湖边青草新抽的翠嫩新芽了。
沈济月真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对顾渔有什么助益。把世子爷气狠了,他不就更不乐意当证人了吗?
白风清是当真气着了。
他第一次知道顾渔这个人,是从他爹嘴里得知的,彼时顾渔刚回定熙城,在国子监与众多世家子弟一起念书。
白风清自是不屑与他们一起念书的,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逃课玩。
气就气在,饶是他这样不常在国子监待的人,都绕不开被他家老头拿顾渔的种种光荣事迹讨伐。
什么司业祭酒又夸他啦,考试又拿第一啦,连韩尚书都收他当学生啦……
白风清耳朵都听得脑仁嗡嗡,从此一见顾渔就十分不爽。
而沈济月不一样了。
他先是游街那日在二楼雅间高高落下一眼,当下只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但她既然能中状元,想必也是个没趣的书呆子,便没多留心。
很快,见的第二面就让他打破了这个猜想。
沈济月竟在街边训顾渔,那横眉瞪人的劲儿,简直对他口味。
于是他派潮风去查,得知沈济月小时候在西陵的孩子堆里称王称霸,还经常欺负顾渔后,更是觉得如觅知音。
不,她比知音还胜一筹,因为她能做到欺负顾渔还让顾渔受着。
在这偌大的定熙城中,他白风清好不容易有个看的过眼的人,就必不可能让那人受欺负了。
既然济月妹妹都说是自愿……那便是自愿吧……
白风清整理不好神色,在亭中坐下来,一脸死气还非要扯出个逞强的笑容,看着顾渔道:
“顾沧舟,本世子若这次再帮你,你打算拿什么来还呢?恐怕,要弃了韩敬渊,来拜我家老头为师才够格吧?”
“世子错了,”顾渔轻轻笑了下,“如今形势,是顾某帮你,而非有求于你。”
白风清一愣:“你什么意思?”
次日。
郭太医开的药很奏效,加上沈济月监督他次次把药喝完,顾渔今日便能不借助轮椅下地走动了。
不出他所料,午膳一过,宫中就传来诏令,命他进宫面圣。
为此,沈济月十分不情愿地用了逐鹰殿一月一次的告假机会,与顾渔一同入宫。
大瑾正五品及以上京官才可上早朝,沈济月没想到御前授职后,这么快就又要面见天颜,不由得紧张起来。
况且,此次去还关乎顾渔的下半辈子,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想到这里,她手心冒的汗就更多了。
一紧张她就想找话题来分散注意力,沈济月坐在马车内,对面就是今天的主角之一。
“顾沧舟。”她唤了他一句。
顾渔本在闭目养神,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你不紧张吗?”她又问。
说实话,顾渔心里是没什么波澜的。
一来,他有把握;二来,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他低眸,瞥了眼沈济月双手攥紧的膝上衣料,道:“你当真要穿着皱巴巴的衣裳面圣吗?”
沈济月几乎是无意识捏紧衣服的,经顾渔这么一点,她才察觉到指尖麻木,忙松开手,抚平被薄汗润湿的衣裳。
顾渔又闭了眼,仰头靠在车窗边,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锁骨上,说话间,喉结也能被映亮一半:“你现在先别紧张,等见了陛下再慢慢紧张。”
沈济月:“有什么说法么?”
“你本就是因面圣才紧张,现在龙袍都未曾瞥见,那不是白紧张了?”
亏她听得认真,顾渔的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想着,沈济月又想揍他。
不过,之后的一路,心里确实没那么发虚了。
沈济月暗自攥拳:她不会把他的鬼话给听进去了吧?
建德帝是私下召见顾渔的,地点便没有设在崇政殿,而是较为清净的文华殿。
皇宫内不许臣子乘舆驱车,建德帝仁慈,念及顾渔伤势,特许其从宫门坐椅轿去文华殿。
椅轿停在恢宏大气的殿前,沈济月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要进去,就被身侧的顾渔叫住。
“你扶着我。”
“你命令我?”
“……”顾渔换了个措辞,“进殿之时,还请沈大人搀扶顾某一下。”
“在皇上面前这样?不太好看吧?”
连沈济月都知道这样失仪,端方守礼的顾沧舟又怎会不知道?她真怀疑他中了邪。
而且,他出门时步履挺稳健的呀。
于是,沈济月表情认真:“那一箭扎你脑门上了?”
顾渔正愁不知道怎么装气色不好,沈济月此话一出,他的脸是白得刚刚好。
他没有多余解释,拉起沈济月的手腕,将她的手缠在自己胳膊上,自己的手却在宽大的官服袖袍下紧紧锢住她,微微弓身,很脆弱似的缓缓走近殿内。
沈济月被他的力量拽着往殿内走,虽有心挣脱,但碍于顾渔手劲太大,她的手腕被紧握住,根本动弹不得。
在外看来,完全就是同僚间互相扶持的和谐画面,史官提笔一记,就可以千古流芳。
半只靴子踏进殿内,沈济月不得不立马收了凶狠的表情,恭敬垂首,“搀扶”重伤的顾司直进殿面圣。
她的头低着,走了十来步,比龙袍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华美繁复的少女裙摆。
“顾卿有伤在身,就不必行礼了,沈卿友爱同僚,不辞辛苦地照料顾卿,也快免礼吧。”
“谢陛下。”
沈济月抬头,目光循上望去,艳如灼桃的华美衣装的主人,正是东阳郡主。
东阳郡主一路看着两人是如何进殿,肩与手是靠得如何近,面色铁青,眼中满是凌厉。
顾渔松开沈济月的手腕,沈济月这才能把手从他的身上拿开,不忘递给他一个待会算账的眼神。
皇帝可没看到沈济月眸光里的警告,他看到的,只有两位爱卿年少相识,久别重逢,齐中状元,同朝为官,情比金坚。
哎,这让他怎么开得了口提东阳的事。
于是,东阳郡主便为自己开口了:“沧舟哥哥,我在城郊药堂舍弃名誉为你宽衣疗伤,你如今却与沈评事举止如此亲密,又是何意?”
她没有给顾渔接话的机会,直接传了证人上来。
被侍卫提进来的,是两名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一老一少。
沈济月认出来年长的那位便是药堂的老医者,至于年轻的,应该是那日采药去的徒弟。
两人都只是一介布衣,突然被人抓来面见圣上,直接吓得跪伏在地上。
东阳上前一步,向建德帝行礼:“皇伯伯,老医者虽是药堂主人,但患有眼疾,药堂诊治伤患都是他的徒弟赵二代劳。”
皇帝看向底下师徒二人,问话道:“赵二,你来说当日情况。”
“是,”赵二有些发抖,“那天俺摘完草药回药堂,就见到一位姑娘正在给一男子背后伤处上药,心受感动。”
建德帝:“你可还记得那姑娘容貌?”
赵二摇头如拨浪鼓:“那名姑娘衣着不凡,恐是京城的贵人,俺不敢多看。不过……俺晚上扫地时,在床边发现了一枚金耳坠。”
沈济月不用想也知道东阳待会儿会拿出另外一半。
药堂的师徒二人必定已被东阳收买,寄希望于他们身上是无用之功,只是他们这边的证人,还没有消息。
这可怎么办。
果然,如她所料,东阳面露惊喜之色:“皇伯伯,这正是东阳及笄那年,您赐给东阳的,全天下仅此一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