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小厮急急忙忙的通报声:“不好了,公子!东阳郡主去御前求陛下给您和她赐婚了!”
小厮扑进来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哆哆嗦嗦讲完:“郡主说,说她在城外的药堂亲自替您宽衣疗伤,要……要您对她的清白负责!”
第17章
“竟有此事?”沈济月怔了怔,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东阳当真会做出此等荒唐的事。
她神色严肃起来,压低了音量:“谁递出来的消息, 准确吗?”
这种事情,若是听到点风声就瞎传, 可是要脱层皮的。
小厮在顾府这么多年, 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可这样的大事他不敢不报,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来向公子禀报了。
“是潮风侍卫亲自来告知的, 说务必要速速禀报给公子。”
潮风?那便是白风清递过来的消息了。
顾渔思索片刻, 问小厮道:“父亲母亲那边知道么?”
“老爷还在吏部公干,夫人急着赶去田庄了,都尚不知晓。”
顾渔点头:“先别惊动他们。”
东阳此举,实在是太匪夷所思,沈济月试图给她找出个做此事的原由来。
论理, 她乃睿王嫡次女,贵为郡主, 家世显赫;顾渔为正三品吏部侍郎嫡子, 新科状元,未来必官至高位,与他联姻, 确实不错。
论情,先不提顾渔回京后有没有与东阳有过接触, 就假设东阳是在顾渔夺魁后才注意到他的,按顾渔的相貌身量来看,郡主对他心生好感也说得通。
但仅此两条,真的至于让东阳郡主编造有损自己清誉的理由也要请陛下赐婚吗?
“你怎么想的?”
顾渔突然出声, 打断了沈济月的思绪。
“不应该是你怎么想么?”沈济月看他,“又不是我成婚。”
“陛下还没下旨,慎言。”
沈济月环起双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顾司直,八字的一撇已经被人家郡主画上去了,另一捺你怎么想的?”
“当然是添上去。”他说。
沈济月压了压眉头,两条眉毛一上一下,不是很能理解他说的话。
顾渔左手拈起旁边的笔,蘸了墨,在展平的宣纸上先画了一撇,随后顿笔,看沈济月一眼。
沈济月接上他的目光,又与他一同将眼神落在纸上。
在两人的注视下,顾渔起了笔,将八字的最后一个笔画,添在了撇的上面,形成一个叉。
此时的靖国公府亦是灯火通明。
白风清沐完汤泉,着丝绸寝衣躺在贵妃椅上,眼上搭着浸了金银花水的热帕子,闭目养神。
“陛下纵容东阳胡闹了么?”
“回禀世子,今晚宫里封得很死,我们的人没法递消息出来。”
“封得很死啊……”白风清呢喃一句,揭下眼上热敷的帕子,随手甩到潮风身上,“话传给顾沧舟没有?他什么反应?”
“尚且不知,不过属下在外头远远听着,沈姑娘的反应倒是挺大的。”
白风清“腾”地从贵妃椅上坐起来,一脚踏在地毯上:“都那个时辰了她还在顾沧舟卧房?”
潮风咽了咽喉头,低低“嗯”了一声。
白风清气笑,笑着笑着,眼神一凛:“你倒是给我说说,济月妹妹反应有多大?”
潮风捏着世子爷赏他的帕子,仔细回忆起来:“大概……像您方才那样?”
白风清一个怒目,又从椅子上直起身:“嗯?——”
潮风连忙改口:“比您声音小点。”
白风清这才重新躺了回去,脑袋枕着手臂:“曹顺被抓住了?”
“是,他和老母都在枯井内的暗道里,还没逃得出去,现下关在逐鹰殿的西府狱。”
“那济月妹妹岂不是要亲自审他?”
“按理说,是会去看一眼的。”
亥初二刻,逐鹰殿西府狱的牢门打开,有的囚犯被吵醒,翻了翻身,冷寂的牢房内便响起窸窣铁链声。
这能安眠的,自然是没心事的人。
曹顺卧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清脆的脚步声在廊道响起,身着玄袍劲装的年轻人脊背挺直,襟前鹰纹在路过烛火时尤为明亮。
见她来,狱卒纷纷颔首:“沈评事。”
曹顺听见自己门前开锁的声音,睁眼坐了起来。
铁栏杆外姑娘神情冷淡,低声向狱卒吩咐了什么,狱卒便行礼告退。接着,那睫毛微垂的眼睛就转了过来。
曹顺心头一惊。
沈济月跨步进门,唠家常似的口吻道:“曹木匠,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这姑娘年纪虽轻,可逐鹰殿的狱卒都对她毕恭毕敬,想来地位不低。
曹顺站起来,垂首道:“草民该说的都说了,惊马案皆是我一人策划,与他人无关。如果大人是来审草民……”
“诶,”沈济月挥手打断,“本官还什么都没说,曹木匠为何如此心急认罪?”
曹顺驼着背,把头埋得更低。
沈济月点燃火折子,燃在两人之间,抬步慢慢走近,弯腰逼视曹顺:“是有人威胁你么?”
曹顺当即跪下,不敢看沈济月的眼睛。
“好,就算无人指使,”沈济月蹲下,“你也该说出你的动机吧?你与那两位状元又有什么仇怨,为何要陷害他们呢?”
“草民……”曹顺攥紧了拳,目露愤恨,“草民的儿子自小聪慧,若不是那场大火,他本该也在今年考取功名,风光无限。”
沈济月听完,认同地点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她话锋一转,从背后拿出一根竹蜻蜓,“若您真是觉得今科状元占了本该属于你儿子的位置,又怎会给顾沧舟你儿子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曹顺骤然抬头,火折子摇曳的明光下,沈济月的五官被映得格外锋利,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他双手颤抖着,从沈济月手里接过竹蜻蜓,捧在心口:“原来,大人便是那天的女状元。”
沈济月见他泪眼婆娑,从怀里递出方巾,道:“曹木匠,你一家人都和善可亲,这是街坊邻居都清楚的,我相信你的人品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管幕后主使给了你什么承诺,一旦你自己出事,那他口头承诺的都将成为泡影。
“你大可说出实情,逐鹰殿会保护你和你母亲的安全,我也会竭尽全力,帮你打听曹安的下落。”
一滴泪从曹顺布满沟壑的面庞滑下,缓慢而滞涩,好似滑过他曲折的人生。
曹顺攥紧了手心的竹蜻蜓,凝噎道:“沈大人,替我向顾状元道声抱歉。”
沈济月点头,站起身来:“我给你时间考虑,两日之内,随时都可以找我。”
踏出牢房,“咔哒”一声,狱门落锁,背后遥遥传来中年人压抑许久的低声呜咽,在凄静的西府狱回荡。
沈济月伫立在原地,轻轻闭了闭眼,不自觉地掐住手指骨节。
抛去评事这个身份,她在曹木匠面前,仍是晚辈。
当晚辈面对长者的眼泪时,总是无措的。
片刻,沈济月睁开眼,快步向狱门走去。
刚出来,就见逐鹰使环抱双臂,站着廊下:“心软了?”
沈济月作揖:“严司使。”
严诚走下台阶,站到沈济月面前。时辰已是亥正,庭中四下无人,清澈的月辉披在两人同样纹鹰的玄袍上,在冷硬的地面垂出长影。
“背《大律·司法篇》第十七条。”
沈济月停顿片刻,听命道:“凡理刑查案之官,当秉心明肃,执法持正,不许私怀恻隐、曲法宽纵。”
严诚负手,冷眸盯着她:“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沈济月抬眼,直言道:“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那你界定好与坏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沈济月张口,声音却在嗓子眼出不来。
严诚冷笑:“世间人事,不是非黑即白。你若因心软过多干预,而自身又力量不足,反会招致灾祸,为别人,也为你自己。”
言罢,严诚转身欲走。
沈济月却叫住了他。
“敢问大人,若是因为畏惧强权便罔顾正义,那我们办案的意义是什么,为官的意义又是什么?”
严诚侧目,夜里寒凉的空气沉静片刻,再次响起他的声音:“等你见到我不用行礼时,才有资格质问我。”
乌云聚拢,月色朦胧起来,严诚已经离开,沈济月立在原地良久,直到脚跟酸麻才慢慢走回了理事署。
沈济月批完公文,已经子时过半了。
她原本只想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眼睛,没承想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沈济月是被冻醒的。
而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顾渔的脸。
这人也是坚强,昨天中箭,今日就抱着文书坐着轮椅,出现在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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