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不是对元楹楣的心疼了，他觉得对任何一个姑娘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侮辱，谁会爬上别人的床，除了倾心，不就只剩威逼利诱和欺骗吗？
说到这里他已经不想争辩，他就是瞧不起曲弥欣，从人格上瞧不起这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直接杀了比较好，白佑霖在桌下攥紧了拳头，下一刻，他的拳头却被一双柔软的手裹住。
这是劝阻？
白佑霖满心不悦，他分明是在替元楹楣打抱不平，可她凭什么还要站在曲弥欣那边，他低眉狠狠瞪了元楹楣一眼，瞧见了她眼角泛起的泪，只用一眼他就能把自己气死，他想动刀！
心里头这样想，眼神不免朝那长刀瞥去，元楹楣察觉了他的意图，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手，朝他直摇头，这个举动让白佑霖被一口恶气哽住，不上不下的，霎时红了眼。
此时，曲弥欣在骜丹的授意下开口，“白将军，不要浪费时间，开始谈吧。”
“达鲁王只有两个要求，其一，将宝月珠使女还给他，其二，他要白将军你归降，代表达鲁向梁国开战。”
“啊？”白佑霖气急反笑，“可能吗？我？代表达鲁向梁国开战？”
曲弥欣道：“达鲁王说他欣赏你。”
白佑霖嘶了一声，“不是，曲弥欣，人人都说你惊才绝艳，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我怎么搞不懂你？你到底帮哪边？达鲁怎么也是异邦人，我们好歹生于一片土地，同根同源，你如今站在骜丹后头坐只跟屁虫，是不是太贱了些？”
曲弥欣道，“虞国已亡，白将军乃谋逆之人，断无立场指责我的过错。”
“这不是会说话吗？”白佑霖轻笑，“我还以为你只会给人当跟屁虫呢。”
“那你爹什么时候送回来？”白佑霖问道。
曲弥欣顿了顿，抬起目光对上白佑霖的眼，“父亲不愿再踏上那物是人非的故土，感谢梁帝的好意与真心，但请梁帝忘记他的存在，将他这无国之人放逐。”
白佑霖听得愣愣的，人家根本就不想回来，那谈个啥？不就是被戏耍了一顿？
望向骜丹，对方满脸讥讽的嘲笑，好似他是一只瓮中捉鳖的兔子，再无还手之力。
早知道就该去偷去抢，何必来这儿受羞辱呢？
话又说回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元楹楣在引导他，一步一步走向了这个陷阱，如今她还拉着自己的手，要为那前夫求情，所以她对曲弥欣还有情，不是么？
而替她打抱不平的自己，倒成了一个真正的笑话。
他的爱又算什么呢？
想到这种种可能，白佑霖稍微低了头，还有那二人看不见的角度，用口型问她，“你是不是还念着他？”
元楹楣仰着头，双眸晶莹湿润，一下便读出了他的唇语，顿了片刻，她缓缓摇了摇头，用唇语回他，“他不是曲弥欣。”
白佑霖一时没能明白，因为意思很难理解，所以连唇语读起来也异常费劲，“不是？不是什么？”
元楹楣道，“他也失心疯了。”
第244章 元楹楣(7) 都不是路
所谓谈判，实则是萧臻简的表演，骜丹的游戏，白佑霖既然来了，也就不着急，他此刻更在意元楹楣方才在桌子底下说了什么，什么失心疯？他完全搞不懂。
于是他对曲弥欣道，“今日我不想谈了。”
曲弥欣像一具传话的躯壳，冷冷传递着白佑霖的话，骜丹说，“慌什么，继续谈。”
“我饭还没吃呢，你一个达鲁王，接待使臣连吃食都不准备，态度这么差，还谈个屁啊！”白佑霖尽说些无关的粗话，试图拖延。
骜丹也饶有兴致，毕竟刚平定内乱，登上王位，眼观敌国水深火热，看着敌人垂死前的挣扎，他乐不可支，今日来时也是迫不及待，这般快乐，他需要慢慢享受，“好啊！明日我将设宴美姬美酒款待你！到时我们再慢慢谈！”
骜丹蓦地朝白佑霖掷去一把匕首，白佑霖顺手接住，是一把镶满各色宝石的匕首，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触感，品质极好，“明夜来银帐，带上我的宝月珠。”
丢下这句话后，骜丹携曲弥欣离去，离开前曲弥欣垂眸看了一眼那满是花纹的桌布，隐有动静，而后转过身淡漠离去。
骜丹虽然带走了人马，但根据白佑霖的人来报，周遭至少还有数十人的监视，骜丹应该不会轻易放他们走。
白佑霖打听完回来，元楹楣已经坐上桌，拿筷子给牛肉摆盘，眉眼低垂，心不在焉。
她心不在焉，白佑霖的心也会随之沉闷，“怎的，那曲弥欣怎么个失心疯法？我倒要听听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元楹楣头一偏，恹恹地趴在了桌上，“你可曾见过那样的人，平日里百般温和纵容，志趣相投，却是在某一日忽然变了一个人。”
“心情不好呗。”
元楹楣嗤笑，“我不会傻到这也分不出。”
白佑霖挤到她边上坐着，趁着她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熟稔地将人搂进怀里，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
元楹楣转过头望着他的眼，万分认真，“曲弥欣从前二更歇息，辰时起，不用人唤，自然醒，少年意气，爱跟人争个高低，瞧见路边的花开得正盛，他便能将花儿当做人调侃一番。”
“我们也并非相敬如宾，我们从小便爱争，连捉筷子的手势都会争个对错，他心里不服我，就会翻阅典籍长篇大论同我辩驳，那些小事的争论，我们会在争吵之后一点一点的弄清楚，同他在一起的那几年，我自己的眼界如同那高飞的燕。”
“只有在外人面前，他待我才像个公主，虽然如此，我们却只在小事上争论，是非道理我们心里想的总是如出一辙，于我而言，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知心人。”
白佑霖不喜欢听，什么独一无二，知心人的字眼，但他吞下这口气，并没有打断元楹楣。
“但是有一天，曲弥欣还没有歇息，而是点了灯在桌案上奋笔疾书，第二日早晨卯时苏醒。”
“忙呗。这有什么好惊奇的。”白佑霖回道。
“我这样说，定是在他不需要早起的日子。”元楹楣轻蹙眉头，抽丝剥茧一般细想那些日子，“整整三日，他作息变了，口味变了，对待我毕恭毕敬，真拿我当公主一样供着。”
“我不喜欢这样的对待，仿佛我是个冰冷的死物，便追问他，是不是被曲祯宁教训了？”
“他说只是疲累。”
“我开解他劝慰他，跟他说太子登基我们便不会如此被动，太子一定是比父皇更好的皇帝，我软磨硬泡，还同他说快了，一切都会变好的，我无论如何也会改变曲家的命运。”
“那一次，我以为我将他哄好了，他又像从前那样对我好，我们一起为太子做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后来，又有几次他会突然变得冷淡，仿若以往热衷的一切全不在意，吃到最厌恶的菜，那脸上竟波澜不惊，没有一丝难以下咽的感觉，更是品不出好味，像一具空洞的躯壳，只是尽儿女之孝，尽丈夫之责，每日上值下值，全然变了个人。”
“我依旧当他是疲累。心里却对他这模样恐惧不已。”
“直到太子消失于赤金城，我同他赶往达鲁求人，被俘，听见亡国消息，被骜丹戏弄，分别圈禁。”
“骜丹很会戏弄，多少次带我和他出席宴会，要我臣服，要他臣服，要考验我们夫妻情分，曲弥欣不忍我受欺辱，心痛难忍，选择臣服骜丹，最羞辱的一回，他跪着绕金帐一圈，给骜丹舔鞋子，受刑无数。即使那一回，他也没有放弃过，仍然会以乐曲传迅。”
“他弹的曲子叫《长相期》，是还没有成亲时他作的曲，那时候他父亲并不愿他做驸马，父皇也厌恶曲家至极，他便在宫墙外为我弹奏这首曲子，曲子悠扬，并不写绵绵相思之意，只写他终有一日会来娶我的笃定，夜夜如此。”
白佑霖又不开心，他不会弹琴，不过他不忍打断她的情绪，暗暗捏住了拳头，“后来呢？”
“后来，听说曲祯宁奔逃来了达鲁，好像是为了接过四姐曲弥茵，说是带了大量典籍和虞国地图，甚至包括军营位置，各个要塞的布防图，骜丹当然心动，便接受了曲祯宁的投诚。”
“起初，我以为曲祯宁的投诚是计谋，为了救他儿女也救我，可那次，骜丹依旧让人带我赴宴，我心想真有转机，满心欢喜寻找着曲弥欣的踪影，看到他的那一眼，我几乎以为快要解脱，可那双眼的冷淡，漠不关心，甚至陌生，又让我在一瞬间凉了心。”
“那一日，他和他父亲姐姐是上座，衣着得体，身上的伤也不见了。”
“我想着我们毕竟是夫妻，患难之交，他无论如何也会救我，所有的隐忍冷漠都是计策而已。可是骜丹不是人，他为了试探曲家父子的臣服，对我动手动脚，扬言要纳我为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几乎是公之于众，这就是对亡国公主的手段，也是对虞国的羞辱，是他要出征的宣誓。我的尊严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双眼一直望着曲弥欣，他坐的位置离我不远，我向他求一把刀自裁，可是他却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