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一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那段时间她刚失去了孩子，什么都不想要，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也不可能承认，将那白纱换了个戴法，“那你买不买嘛？”
白佑霖凝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道，“买一百件都可以，但你只能穿给我看。”
元楹楣闻言，微微一愣，而后朝他挑眉笑了笑，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急得白佑霖赶忙付完钱，慌慌张张追上去，也不知她那笑什么意思。
落脚的驿站曾是虞国的建的，达鲁人并不那么在意礼制，驿站只有零星两人打理，陈设破旧，满是灰尘，但他既是受邀而来的使者，只好委屈暂住。
夜里元楹楣闹着要吃卤牛肉，还要喝酒，白佑霖便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他也是卯足了劲儿，势必要拿出比当初还要好的手艺，喝二两小酒，今夜就能跟她躺一张床了，想想都美。
等着吃饭的时候已然天黑，夜幕星河，璀璨无比。
想初次见面，也是大约是这样的地方，宽阔的草原没有那么多波澜壮阔，她也不用为这片土地负责，一切都那么轻盈。
像是达鲁教义里面写的，两个魂魄，受雪山的滋养，受草原的承托，在玛姆神的见证下，在克穆河畔结合……
结合？
为什么会想到这一句？
元楹楣不禁扯了扯嘴角，怪他整日里要暗示个八百次！
不多时，白佑霖将一切准备妥当，牛肉与酒都端到了桌上，但这驿站桌子是待客用的，最大的一张居于主位，其余座次分列两旁，每一张桌子都小的很，除了最中央那一张，铺了华丽花纹的桌布。
这张桌子也小，横坐两个人坐不了，只能对坐，但前头又有个坎，不方便对坐，白佑霖灵机一动，“坐我腿上来。”
元楹楣挑眉疑惑，“就这么急？”
“不是我急……是这桌子不好坐……”他狡辩。
下一刻，他就被元楹楣劈头盖脸一顿骂，“想要好好坐有的是办法，就是有的人心怀不轨，饭也不让人吃……”
两人正犯嘀咕，驿站的一个看守兵忽然大声喊了一句，“达鲁使者到！”
白佑霖正对着驿站大门，远远就瞧见两个身影，其中一个高大威武，另一个偏清瘦。
白佑霖和骜丹曾打过照面，此刻一眼就认出那人影走路的姿势，跟熊一样。
他想起骜丹递来信，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带上宝月珠，否则免谈。
出于骜丹要抢夺元楹楣的烦躁，也因为对她或许会离开的不安，他心慌了，一把将元楹楣按到桌子底下，被那桌布遮了个严严实实。
第243章 元楹楣(6) 失心疯
白佑霖下意识将人藏起来那一刻，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看见骜丹大摇大摆走进来时，又后知后觉自己的怯懦。
他在怕什么？
细想，谁也不可能将元楹楣从他身边带走，可是他怕元楹楣自己会走。这样想着，按住元楹楣脑袋的手又重了几分力道，将人往桌布底下推了推。
骜丹瞧见白佑霖此时确凿无疑站在堂厅中央，发自肺腑笑出了声儿，此行压根没想着谈什么正事，光是想着白佑霖会求他，他马不停蹄便来了。
骜丹张开双臂，看起来万分热情，用生硬的梁国话作为开场白，“白将军！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元楹楣原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达鲁使者来访，就被白佑霖按到了桌下，觉着白佑霖抽什么风，此刻一听见骜丹的声音，便明白了此举何意。
但还是不明白白佑霖藏着她做什么，没有她在，他怎么跟骜丹谈，怕是话也听不懂，光剩打架了。
她被按坐在地上，空间促狭，扒着白佑霖的大腿想要挣扎着起身，又被白佑霖死死按住脑袋，两人悄无声息地角力，旁人看上去便是僵硬。
无声的战斗越发激烈，却是听得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是骜丹身旁的男子道，“白将军，达鲁王此次前来，是想与你商谈归还宝月珠使女之事，请问她人现在何处？”
这人刚发出声音，元楹楣扒拉自己大腿的动作便停住了，此刻话音落下，白佑霖只感觉元楹楣那双手缓缓松开了自己的裤腿，而后一点点滑落，甚至连着整个身躯一起，缓缓坐到了他鞋子上。
这多反常。
白佑霖愣了一瞬，此时才将目光投向那男子，一看便是梁国人的长相，梁国人的衣着，站得端方雅正，看起来一肚子墨水，他这心尖莫名一颤，不会来得那么快吧？
垂眸一瞥，元楹楣竟坐在了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低垂着头，他看不见元楹楣是何种表情，倒是体会到了一阵细细密密的钻心之痛。
白佑霖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拉了个椅子大剌剌往一靠，气沉丹田然后开骂，“你谁啊？轮得着你说话吗？我要谈的曲祯宁归梁之事，谁要跟你谈宝月珠？”
话音未落，他便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一举一动都不放过，可对方好像不为所动，并没有分毫被激怒的模样，只浅浅在骜丹耳边转译一通，而后拱手一揖，“在下曲弥欣，深夜随达鲁王至此，为译为使，虽礼数不周，却也是达鲁王亲临，还望白将军坐下来慢慢谈，切莫逞一时之气。”
还真是那不要脸的旧夫。
这话听得白佑霖很气，不止如此，刚才滑下去的元楹楣此刻攥住了他的裙摆，小心翼翼的，依旧蜷缩着。
嚣张狡黠阴谋算计也好，死不要脸也好，总之白佑霖就是见不得她展露出半点小心翼翼的样子。
白佑霖顿时收起愤怒的眸光，变得平和两分，皮笑肉不笑的扯起嘴角，“虽然这是达鲁的地盘，你也别怪我照顾不周，自己端条凳子坐，谈呗，咱们慢慢谈。”
曲弥欣翻译后，骜丹随手扯了个凳子坐下，“把我的宝月珠交出来，饶你不死，否则别想活着回梁国。”
白佑霖闻言，眼神往门外瞥去，果不其然，空空荡荡的驿站，此时已列满了达鲁兵，而他带来的兵安排在门外布防，若是骜丹人足够多，他们应该已经被控制了。
不过来之前，元楹楣就说过骜丹不敢动手，实在迫不得已，他大可低头认错，骜丹吃这一套。
现在远不到低头认错的时候，白佑霖可没想真的卑躬屈膝，他只是由衷的感到愤怒，对骜丹身旁的那个男人，以至于他忽略了骜丹的话，目光直勾勾盯着曲弥欣，“曲弥欣，你是不是男人？”
如此质问，曲弥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轻敛眉目，面容冷淡且从容，好像所有人都在大漠的风沙里，只有他一个在赏雪煮茶。
曲弥欣没有回话，连场子都冷了下来。
骜丹容忍不了白佑霖忽视他，再次提高了声音，“白佑霖！把人交出来！”
白佑霖压根不想理骜丹，他只知道裙摆被人轻轻拽着，势必要为人讨回公道，提高声音道，“曲弥欣，以前传闻你将自己的媳妇儿送给别人，我还不信呢？如今看来，你怎么变成达鲁人的狗了？”
“元楹楣再怎么说是一国公主，从小也金贵的很，你把人带到人生地不熟的达鲁王庭，就这么把人献给敌酋？你恶不恶心？”
曲弥欣听罢，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闭上了眼，好似所有的话都与他无关。
白佑霖真是心疼啊，心疼元楹楣前几日拉着自己的手请他护曲家周全，可那前夫却站在敌人那边，给敌人做译者做使者，要将她接回去继续圈禁，什么人啊真是！
脑海里浮现的是她背上的刺青，还有手掌心中未完成的使女烙印，他无法想象那时候的元楹楣有多无助，亡国的消息传来，被同床共枕朝夕相伴的丈夫冷脸相待而后背叛，想要谈判，却被骜丹强取豪夺，那几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是怎么逃出来，碎了肋骨，被抓进奴隶窝，那般可怜兮兮的让自己买下她……
以前从没感同身受过，可如今看了曲弥欣的态度，冰凉，决绝，漠不关心，他都想替她掉眼泪，实在是彻骨的心痛。
白佑霖非得找他讨个说法，“曲弥欣，你今天要是不给个她说法，我什么都不会和你们谈。”
骜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曲弥欣一句翻译，用达鲁话不耐烦地道，“下贱人，说话。”
曲弥欣这时候才低垂着眉眼给骜丹翻译，如实翻译，连同他的名字，白佑霖所说的每一句侮辱，都一字不差的翻译给骜丹听，仿佛质问的不是他，也无关利害，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给骜丹听笑了，“的确，你也不像个男人，哈哈哈哈！”
“不过，你翻译给他听，说他误会了。我的宝月珠是倾心于我，自己爬上了我的床，自愿要做我的使女，他还说能伺候我，是她此生至高荣耀！”
骜丹说完，一个眼神让曲弥欣翻译，曲弥欣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眉头，转瞬又恢复那冷淡的眼神，如实翻译。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白佑霖听得寒毛竖起，他猛拍桌案，怒目而起，“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话来形容一个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