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脱衣吧。”她垂眼,伸手去扯他被酒浸湿的外袍。
脱拽袖子时,顺衣袖往下抚,却好像在其中摸到了一个硬物,方想看清是什么,那物已顺着袍摆滑走了。
随着“叮”的脆响,那东西掉到了地上。
渭水看见了,怔了一下,俯身捡起瓷片,视线则缓缓转回到他脸上。
却见这人仍端着笑眼,对此未有解释。
然而她下一步的动作,却叫他瞳孔紧缩,笑意僵在了脸上。
锋利的瓷片压在皮肉上,只需轻轻一划,就能叫那片白嫩瞬间涌出鲜血。
萧几重唰地阴了脸色,迅速夺过她手中瓷片,猛地用力,将那东西扔出去好远,砸碎在门板上。
“...哈啊......呵!”收回手时,早已气喘吁吁。
方才那一幕,叫他背脊都吓凉了,抬眼,恶狠狠地瞪她。
良久才别过脸,自嘲冷嗤。
萧几重,没用的,算了吧...
渭水颦眉望他,摇了摇头,也道:“别闹了...”
这话轻飘飘,仿佛他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听得人怒火中烧。他双唇紧抿、眉头深蹙,后槽牙磨了磨,发出刺耳的咯咯声,眸中的希冀也随之冷却下来。
“唉......”
似认输般,他终是长叹一息。
之后的治伤,五大爷异常配合,再没有了先前的古怪偏执。
而他能如往常那般坐着,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晚间,大陈哥又来蹭饭。
主要原因是,他的酒还在这儿呢。
“咦?酒坛子怎么都碎了?”陈天应进门时,见扫到门边堆叠的酒坛“尸体”,微有诧异,“我本打算收回去洗了下回再酿的...”
“哈哈...”渭水讪笑解释道,“午间他喝多了,不小心打碎的...”
“嗯?”一听这话陈天应抬眉,望向桌边人,啧啧摇摇头,“我说五郎,你这酒量真不行啊!”
萧几重没看他,垂着眼帘,反应极慢,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看出他似乎兴致不高,陈天应摸了摸鼻子,望向渭水。
渭水左右皆看一眼,也不多说,只笑着请人入座。
桌上重新摆上酒肉,三人围坐。
陈天应几杯好酒下肚,便敞开了话匣,骤然想起一件事。
“欸,我说...咱们村里的江湖人真是越来越多了,最近总有人找我问路。”
“大哥,你也见到了吗?”渭水惊讶地睁圆眼睛,轻咬筷子。
这事儿她还没来得及与五郎说,此时闻大陈哥提起,她仿佛找到了知己。
“也?他们也拦你问话了?”
“对啊,是两个男人,说要找弟弟,没问着就一路尾随,还好我急中生智逃过一劫!”
听着这般惊险,陈天应大惊,连角落里缄口不言的萧几重都看她一眼。
“妹子啊,你这几日可得少出门了。”
“嗯嗯,我知道的。”
陈天应端起酒盏一口抿干:“找弟弟的这俩也到过我房前,不过我给赶走了。其余的前两日就陆续撞见,好几批呢。也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难不成...咱们村里有宝贝?”
几批?还是几日之前...
渭水眉头小皱:“唔,此话怎讲?”
“你想啊,通常江湖上有奇宝现世,必然引起多方争抢,那宝贝定然落在什么深山老林啊乡野荒村之类的......话本子上都这么写!”
“嗯!有道理!”深谙话本情节的渭水不禁一拍手掌,接着替他倒满酒,又端起自己的,“大哥,我敬你!”
“好好...”陈天应忙应,见她为自己倒的也不少,不禁夸赞,“好酒量啊妹子!”
“哈哈,仅此一杯了...”渭水摆摆手,烈酒入喉,转头却察身旁的男子一言不发,“五郎,你怎么了?”
五郎被她勒令几月不得碰酒,只能干坐着吃菜喝粥,少了几分乐趣。此时听他们高声探讨,竟频频走神。
“嗯?无事...”
萧几重思绪回笼,抬眸见那两人投来的关切目光,敛下心绪,拿筷子拨了拨盘中的肉。
“只是,有些困了...”
作者有话说:
道:酒桌文化不可行,但借酒卖惨当属我们萧总第一名。
萧:嘁,爷跟老婆装又没人看见。
道:可惜,看似要成了,实则还没得很...哎哎,别打别打!
第21章
短短几日,村子里又聚集了不少江湖人。
有说是来找人的,有说来找兵器的,也有说来找秘籍的,似乎皆是听到了哪处得来的风声,一股脑地涌进来。
这小小稻花村何德何能,竟容纳了大半个江湖势力。
村民们从起初的好奇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仅仅用了五日。
可是这些人从前多半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一些生的凶神恶煞、满身刺青,扛着刀剑武兵进进出出,也不知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
村民们大多避而远之,但叫原本宁静安详的稻花村笼罩上一股紧张的氛围。
“昨日我让大陈哥去里正伯伯那儿替你告了假了,你安心在家休养几天。知道了吗?”
渭水收拾着药碗,温声嘱咐道。
五郎咳得烧了起来,面染病色潮红躺于榻上,闻言也轻应了声。
这几日他很安静,渭水不在屋里时,他便一个人坐在窗边妆台前,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有时是书信,有时是像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她有幸远远瞟到过几眼,行文像诗句,内容却又不像,但他一有察觉就会立即用袖子遮掩住。
他不让她看,渭水自是不会讨那没趣,之后每当他提笔时,便主动去院中找活儿干。
而若她在屋内,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看的眼神也奇怪,是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仿佛在观摩一件失传已久的千年古画。
渭水曾摸着脸蛋问他,她脸上开出花了吗。
他闻言神情凝然不动,只轻摇头,继续盯着。
这些渭水都能忍,可是有一点她没法忍。
他不喜她出门。
正如此时。
萧几重回神,忽然明白了她言中之意。
倏地转头,但见渭水脚步不停,背着包,像是要出门办事的模样,急了。
“...你去哪?”
他反应迅速,撑肘爬起半身,这一猛地牵扯却叫肺部胀痛。
“咳咳...留下,别走......”他捂着胸口,边咳嗽边哀求。
那模样,仿佛肺都要给他咳出来似的。
渭水微怔,他这几日神经愈发敏感,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像得了惊怖,连脾气也比从前更加难以捉摸。
但她未料到,不过出个门而已,他的反应竟也如此大。
随即叹了一口气,道:“我去躺亭市...”又补一句解释,“家里的药没了。”
他望向她的眼睛,直到确认她没说谎,这才放松下来:“...好,咳...你早去早回...若碰见什么人,别与他们搭话......”
“好,我知晓的...你快躺下吧!”
“嗯...”
关门声响起,他望向窗外。
今日天色有些阴沉,偶有飞鸟鹰隼从他们屋前飞过。
待她走远,萧几重眼神一凛,一改先前病弱的模样,撑坐起身。
当即点了周身大穴,从枕下摸出那把被磨得寒光凌冽的匕首...
......
渭水坐上了牛车去往亭市。
家里的药没了是真的,但她确也有别的事要做。
两个人都歇在家,家中的钱粮正在急速消耗,她对此很是不安。
前几日五郎说的那些话,她多少也听进去几句。
不过村子里的那些江湖人,还不知会带来怎样的隐患,若是起了冲突,又该如何是好?
眼下若无钱财傍身,那之后无论什么打算,都将是徒劳。
在问路事发生的那天起,渭水心底就莫名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因此须得提前做些准备。
渭水于市集的药铺采买,顺便将许郎中之前分的药材卖出去,换回些痨病与破伤用药。
包好了药出了店面,打算去对街找家面摊子对付一顿午膳,下午再去趟牙行。
正当这时,却闻身后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呼唤。
“风姑娘!”
渭水脚步顿了顿,叫她的?
回头,却见是一年轻女子。
“是风姑娘,我没认错。”那姑娘生的温婉,双眼含笑与她招呼。
“你是...?”渭水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是谁。
“芳芪...我是许芳芪。”
许?
见她眼中困惑,那姑娘又道:“我是许郎中的孙女,咱们在前年的冬至前见过的。”
渭水恍然大悟,弯了眼:“原来是您!许姑娘,许久不见...”
许芳芪也笑:“不必客气的,风姑娘,咱们同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