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便是用来清新口气的鸡舌香。
2.
找一间客栈下榻。梳洗过后,身心皆清爽。
抖开湿漉漉的长发,葛布擦拭过后,晾在窗下习习晚风中,眺望夜色,呼吸着宁谧安神的安息香,心神安然不可言说。
“咚咚。”房门被敲了两声,“师姐,我可以进来吗?”
云寐打开房门,看到白荼抱着小兔站在门口,“师兄请进。”
白荼又换回了他钟爱的绿衣,跟一截清新的翠竹一般闪了进来,带着点得意,迫不及待和云寐分享,“师姐,我给小兔取了个名字。”
“哦?师兄取了什么名字?”
“尘尘。”
“尘尘?”
“嗯,尘尘。”
“是何意呢?”
“没什么意思,就是尘埃的意思。”刚刚他坐在窗边,小兔坐他膝上,烛光映衬下,尘埃四散飞舞,他觉得很美,临时起意给小兔起了这么个名字。
云寐思忖片时,“尘埃的寓意不好,不若……”突然灵光一闪,“师兄,我们一路走来,千里迢迢,饮霜沐雪,经风历尘。小兔取名尘尘,寓意我们经历的风尘,以纪念你我二人同行的情谊,你意下如何?”
云寐聪慧嫣然,顷刻间把这平平无奇的名字赋予了深情动人的寓意,陡然不平平无奇了,白荼钦佩道:“还是师姐想的周到,那……那这是我们两个的兔兔啦。”
云寐莞尔,捧起小兔,“尘尘,以后你是我们的尘尘啦。”
第二天不用早起赶路,云寐不免贪睡了些,睡到辰时方起。白荼早穿戴整齐,坐在房间等她了。
梳洗毕,两人一道下楼用饭。等菜上来的间隙,对街陡然响起震天的哭嚎声。
店里的食客们伸脖子张望,更有好事者跑出去瞧热闹了。
“师姐,发生了什么事?”
云寐也好奇,“咱们也去看看。”
哭嚎声来自街对面的一间六陈铺子。几个家丁打扮的男人在拉扯一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的娘说什么不放手,哭嚎道:“银铃,我的银铃。”
小女孩儿也哭,口中喊娘,惹得鸡飞蛋打。
“松手!”领头的家丁喝道。
做娘的死抓着不撒,跪下来哀求道:“大爷,你行行好,行行好吧,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不松手是不是?”家丁一棍子打在妇人腕子上。妇人吃痛,迫不得已撒开手,就这么一撒,女孩儿被拖走了,“娘,娘——”
妇人连滚带爬追上去,“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女孩儿早被带上马车了,两个家丁搁车下拦着,妇人近不得前,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带走。
妇人跪地哀嚎,“丧尽天良,不叫我们穷苦人活了啊。苍天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
云寐奇道:“怎的光天化日下抢人,没人管吗?”
“管?谁敢管?”有围观者搭茬儿,“看到那几个人腰间的红带子了吗?那是红怜夫人的手下,谁敢触红怜夫人的眉头和红怜夫人作对?”
“红怜夫人?”云寐刚想问问这位红怜夫人是何许人也,一个老者呵斥刚刚说话的青年,“别乱说话,那刘大昆不欠红怜夫人的赌债,红怜夫人来抓他的女儿干嘛?要怪就怪银铃摊上了一个好赌的爹。”
“话是这么说,可她一个女人做事也太狠辣了些。黍翁还不知道吧,同昌坊的幺五听说两只手都给剁掉了,还有张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她一个——”青年话说一半,先前老者口中的刘大昆回来了。
地上的刘家娘子见了丈夫,一骨碌爬起来,冲到丈夫跟前又捶又打:“你个杀千刀的,你还有脸回来,咱家银铃给人抓走了,你快去给我要回来,把我的银铃还给我。”
男人是个混不吝,一把将媳妇推个坐墩儿,“臭婆娘,喊什么。白吃饭的丫头,红怜夫人肯收下她那是她的造化,红怜夫人不收,我还要卖她哩。有幸进红怜夫人府上,那是享福了。将来说不定我也能跟着沾沾光。”说到沾光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稀疏焦黄的牙齿,令人作呕。
后来街坊将刘家娘子扶回家,围观的人群也散了。
云寐白荼回到客店,客店里稀稀落落还有人在议论红怜夫人。云寐不禁问这位红怜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店家也是个爱八卦的,左右瞄了瞄,刻意压低声音说:“说到这位红怜夫人,那身世可就奇了,乃是个乞丐出身,无父无母,街头乞讨为生,哪知一日祖坟上冒青烟,竟然被前任府台赵大人看中了,一夜之间飞上枝头变凤凰,从一个乞丐成了赵大人的宠妾,没多久正室夫人去世,赵大人将红怜夫人扶正,宠盛不衰,去哪里都带着。这位红怜夫人也极有手段,颖昌府的赌场、酒楼、妓院十个有八个是她开的。以至于赵大人仙去后,她依然是咱们颖昌府一霸,势力可以说只手遮天,乡绅巨富个个与她有交情,连新任府台也得让她三分。”
云寐被这位红怜夫人撩拨起无限好奇心,“此地居然有这种女子,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店家道:“娘子要见也容易,还有几天就是观音诞辰了,每年观音诞辰那日红怜夫人乘着花车出行,挥金如土,那可是咱们颖昌府一景啊。我瞧娘子郎君是外地人,错过了什么千万别错过这个。”
几句话勾起了云寐的好奇心。
“看来我们是非见见这位红怜夫人不可了。”
第71章 卷九:百媚生(2)
3.
红怜夫人今年四十又四,守寡十六年。
前任府台赵大人故世后,红怜夫人搬出官邸,住进了西湖边的红莲山庄,并不像普通孀居妇人般不过问世事,相反她积极的经商、参与政事。颖昌府的官员、巨贾皆是她庄子上的座上宾。
有哪个商贾想在颖昌经商,必须去拜会红怜夫人,新任府台走马上任也得先去见红怜夫人,以示敬意,日后的政务才好展开。兼之红怜夫人掌控着颖昌府赌场、妓院,黑白两道通吃,可以说是颖昌府的土皇帝,只手可遮天。
据说红怜夫人好男色,府中养着许多面首,这颖昌府里但凡有谁家男孩儿生得漂亮,给她看上了,都要霸去抢去。
这是云寐收集到的有关红怜夫人的情报,事实上无需特意收集,但凡在人多的地方提一嘴,自然有人娓娓道来。虽然他们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嘴上可是如数家珍事无巨细,恨不得说上三天三夜。
云寐愈发对这位红怜夫人好奇,游历宋境以来,她见识过各色各样的小娘子,就是没见识过这种极富手腕在男人的天下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的女人。
她越发期待二月十九,观音菩萨的诞辰了。
店家是个热心人,早早知会了云寐红怜夫人的游行路径,在哪条街途径哪座桥,更为她指明了绝佳观赏点——宋记茶坊二楼临窗的位置。
“你也说了那是绝佳的观赏位置,届时岂不是人满为患?”
“小娘子这就不知了。”店家说:“到时候人都集中在街道两旁,哪里去跟你挤,况且宋记茶坊的位置是预定的,没有座位人家也不让你上楼,小娘子提前预定就是了,保不齐现在还有空位。”
“你说人都集中在街道两旁?”
“当然了,捡钱呐!”提起这茬儿,店家双眼放光,眉飞色舞道:“游行时队伍有散财童子撒钱,每年豪掷数万钱,去年我抢了不下一百文呐!”
“看来倒真是一幕盛况。”云寐道。
“那是当然。”店家相当骄傲。
得店家提醒,云寐在宋记茶坊预定了位置,游行那天,大街上早早人满为患,百姓争相占据有利位置,只为尽可能多的抢到钱。官府甚至出动官差维持治安,避免百姓过于热情冲到大街上来。
云寐白荼也在茶坊二楼坐定了,叫了两盏茶两盘茶点,专候这场奇妙的游行。
“不想颖昌有这么热闹的事,看来我们不白来。”云寐道。
“开封是宋都,想必比这里热闹十倍。”
“啊,杳杳神京,盈盈仙子,真是叫人神往。”
“杳杳……什么神经什么仙子?”白荼一脸困惑。
“是宋人柳永的一阙词,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
“师姐仿佛很钟爱宋人的文化。”
“我钟爱一切风雅的事物,唐诗宋词,熏香、点茶、挂画、插花,还想过在宋地定居,开上一间香铺,与宋人交往,耳濡目染宋地文化。游历结束就此留在宋境也说不准。”云寐吐字圆润清灵,配合她巧笑倩兮的神情,本身就是一幕风雅的景观。令观者心醉。
白荼则低头寻思,师姐留在宋地,他要不要留下?他一面舍不得云寐一面牵挂远在长洲的师父和姽婳姑姑。
“快看,出现了。”有人惊呼。
云寐白荼顺势看向窗外。
黑压压的人群中间一水儿的青砖石街道,两列高头大马开路,皆是难得一见的神骏,迈着趾高气昂的步伐出现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