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沸腾起来,嗡嗡嘤嘤如谁家烧沸的锅。
骑在神骏上的是手持障扇的八名身材魁梧神情肃穆的青年。紧接在青年后面的是两列身着温婉粉裙的少女。少女们臂上挎着花篮,篮子里装满了杏花,抓一把扬向半空,花瓣纷纷扬扬,有的随风而去,扑向人的脸靥,有的委落于尘,被人踏于足下。
等撒花少女们再走过去,才是红怜夫人的车驾。她坐在一辆装饰着鲜花与鸟羽的八驾大马车上。
车厢饰以翟羽,铺设紫色团盖,红丝络网,夹幔锦帷。锦帷中间端坐名贵妇人,一身剔透如雪的白衣,头戴莲花冠,手捏杨柳枝,赫然是杨枝观音的形象。
红怜夫人竟把自己比作观音吗?云寐暗暗咋舌,微微欠身,打算看清那妇人的真容,底下骤然一阵骚动。
开始散财了。
花车两旁各有四名少女,脚下放着一筐筐的铜钱,她们各自挎起一筐,站在车上沿途抛撒铜钱,引得围观百姓趋之若鹜。茶坊下面的呼声此起彼伏,都叫女孩儿往他们这里扔。
花车后面还有一队长长的队伍,那才是真正的散财童子,几十名装束一样童子胸前各自背着一只箩筐,箩筐里装满了铜钱。一波抢钱的高峰过去之后下一波紧随而至,散财童子们撒出去的钱财比之先前还要丰盛,百姓们一面欢呼一面捡钱,场面热闹非凡。
人群里有人高呼,“夫人简直是观音菩萨在世,夫人,夫人!”喊着喊着便要越过人障登上厌翟车,被差役们抵死拦住。
锦帷里的红怜夫人似乎十分享受这一幕,尽管离得远,云寐还是看到她的嘴角向上掀了掀,露出享受的一抹笑。
忽如一阵春风来,一股艳而柔的奇妙香气散逸开,街道两旁的人好似疯了,铜钱也不捡了,齐刷刷朝着车辇扑来,如饥荒之人扑向食物,口中大喊:“夫人!夫人!”
红怜夫人微笑静坐,如接受世人瞻仰的观音。虽然队伍几次被逼停,于她的姿态无损丝毫。
云寐好似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半晌道:“师兄,你闻到了吗?好奇特的香气,这是……这是什么香?”
白荼深吸一口气,“是媚香。”
4.
车辇经过时,香风弥漫,人群如疯似醉。车辇过去,香风飘散,人群似从大醉之中苏醒,一时回不过神,等回过神儿,又一蜂窝地去争抢地上的铜钱了。
唯有那妇人杳杳而去,深藏不露。
茶凉了,云寐喝了一口,不是滋味又放下了。
“她身上怎会有媚香的味道?媚香明明在我师父手上……”白荼不解。
云寐答不上来,蹙眉思量。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香闻起来似媚香又不全然是媚香,或者说是香力稀释了以后的媚香。香气艳柔,柔多过艳,艳而不妖,香力没有发挥到极致。”白荼说。
媚香是白荼的师父拣香子的藏香,云寐未曾闻过,听白荼的形容,喃喃道:“这么说红怜夫人用的是以媚香作为君香的另一种香?”
白荼摇摇头,“香气浓度不足,这里媚香顶多当臣香使用,甚至有可能是佐香。”
“有趣有趣。”云寐被勾起无限好奇心,“本来只是路过歇脚,想不到这趟颖昌之行给了我这么多惊喜。”
回到客栈云寐专门写了一封拜帖。
夫人芳鉴:
妾长洲云寐与师兄白荼途径贵宝地,观音诞日有幸瞻仰夫人尊容,烨然如观音在世。妾深仰慕之,有心拜谒,愿夫人不吝赐见。伏惟万福。
妾云寐及兄白荼 拜上
写完了拿给白看,白荼惊讶道:“咱们要去拜见这位红怜夫人?”
云寐唇边的隐笑说明一切。
“可是咱们不是得去开封吗?”
“碰上这么有趣的事迟几天再去有什么打紧。”
云寐打定主意要去拜谒红怜夫人,第二天拿上拜帖前往红莲山庄。守门的差役问他们是哪家的小姐公子,云寐说哪家的也不是,“你只管说是长洲来的云寐白荼。”
守卫听闻是两个无名之辈,地名也生得紧,听都没听过,犯了踟蹰,不大愿意给递,又见云寐白荼衣着皆不俗,容貌也昳丽,怕是有来头。思来想去还是给递了。
白荼不安,“师姐,你说红怜夫人会见我们吗?”
云寐道:“我相信凭借长洲的名头她会愿意见。”
须臾,守卫回,称夫人在待客,他把拜帖交给管家了,管家什么时候递给夫人就不知道了。
白云二人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通传,只得暂时离开。临走前云寐把住址留给守卫。
也不过刚回客栈,红莲庄的车马就到了。店家噔噔噔跑上楼,赶来报信,“两位是什么来历,红怜夫人请你们去庄子呢,车马就候在外面。”
红莲庄的管家紧随而至,“我家夫人请两位庄上叙话。”
白荼整顿衣裳,刚想随他下去,云寐悠悠道:“今个儿乏了,明日理当登门拜访。”
店家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管家毕恭毕敬道:“娘子乏累,不敢强求。明日辰时,车马依旧在店外恭候。”
说完便去了,店家赶紧追着送出去。
等他们都走了,云寐打了个哈欠,慵懒道:“我也不是说见就见的呀~”
她极少有俏皮的时候,白荼听在耳朵里,骨头都酥了。
第72章 卷九:百媚生(3)
5.
黄卷香焚春晼晚,绛纱人散夜萧森。
一夜香睡酣。
翌日辰时,马车果然准时停靠在客店门前。
白荼换好了衣裳过来找云寐,他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外袍,活像一只羽毛鲜嫩焦黄的小鸟。
“师姐,好了吗?”
“好了好了。”云寐将一块水云佩系在腰间,抬起头冲白荼一笑,“师兄觉得我打扮的可以吗?”
她穿着最爱的紫衣,一举一动都像误入凡尘的仙子。
白荼压根不敢看她,舔了舔唇说:“师姐,咱们快下去吧,莫让人家等急了。”
“啊,师兄真过分,夸一夸我又能怎样。”
云寐打他面前擦身而过,绛真的香气掠上鼻端。
白荼小声说:“你不用夸也很好看。”
云寐回身,“师兄嘟囔什么呢?”
“没、没什么。”
云寐深深看他一眼,唇角抿出一丝笑意。
见到红怜夫人已是半个时辰后。妇人半躺半卧在美人榻上,与上次相见的白衣不同,这次她穿了件紫红色的袍子,丢开清莲一般的圣洁,媚态横生。假如说昨日的她还是一朵白芍药,今日便是一株红月季了。
红怜夫人手上端着一杆长长的乌木烟杆,烟锅的一头镶金,烟嘴的一头镶玛瑙。红怜夫人对着玛瑙嘴子吸了一口,喷出一口浓雾。
美人榻的斜后方,跪着一个婑媠的白衣少年,容颜静默,神态乖顺地为红怜夫人捶腿。
眼前此景如画,白云二人尽收于眼底。
红怜夫人亦将他二人打量了个透彻,“好一对璧人。”
云寐款款道:“小女子云寐,这是我师兄白荼,见过红怜夫人。”
白荼跟着云寐施礼。
“不必拘礼,坐。”红怜夫人扬手,指了指对面座椅。同时身形略微欠身。
白衣少年见红怜夫人起身,忙将一只凭几搬到红怜夫人身旁,便于她倚靠。
昨日隔着街,不得细打量,今日近距离端详,红怜夫人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上许多,若非眼角眉梢那股独属于纯熟妇人的雍容气度,说她是未出阁的少女也有人信。皮肤莹白若细瓷,眼角不见一丝皱纹,顾盼神飞,雍容华美。
红怜夫人又吸了一口烟,见云寐视线好奇地落在烟杆上,语气寻常道:“这是外邦的稀罕玩意儿,试试?”
她调转烟嘴,将烟杆递向云寐。
云寐只觉烟气如豆蔻,又如坚果,醇香绵厚。接过来吸了一口。
“咳咳。”气味入喉,又是辛辣刺激了。云寐忍不住咳了两声。
红怜夫人笑道:“极少有人受得了这个味道。”
云寐将烟杆还回去,“夫人让我觉得惊喜。”
“哦?”
“从长洲一路走到此地,第一次见到如夫人这般的女人。”
红怜夫人淡淡道:“你来到颖昌府,应该听说了不少我的事迹吧?”
“耳熟能详。”
“那你应该知道,我最开始不过是一个乞丐。”
云寐道:“从一个乞丐,到如今的地位,更勾起我的好奇心了。夫人可是有什么奇遇?”
云寐言语里的探究意味极浓,白荼一错不错地盯着红怜夫人,看她怎么回答。
红怜夫人先是一笑,烟杆往边上一送,白衣少年顺势接过去放在案几上,又将一盏茶端来给红怜夫人漱了口。
红怜夫人吐出漱口水,不紧不慢道:“我听说长洲能人异士辈出,其中有一类人叫制香师,所制之香有诸般妙用,你们莫非也是其中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