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张氏不是不信她,而是恨她孟浪的行径,这是什么光彩的事么,摆到明面上说。
四娘眼珠左右转动,“房间其他地方我都搜过了,除了衣笥,奸夫藏在衣笥里。”
四娘得出结论,立时要开衣笥门,徐嬛扑上去挡在衣笥前,“你休想!”
“娘你看,她护得这么紧,奸夫一定在里面。”
“娘。”徐嬛哭泣道,“您相信儿媳,儿媳绝对没有做对不起刘家的事。”
刘张氏心下思索须臾,和颜悦色道:“四娘今天做的过分了,我这个当娘的难辞其咎,过后绝饶不了她,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叫大家看个清楚明白,日后说断了舌头也没人信。嬛娘清者自清,趁这次机会堵上他们的嘴,日后我看谁还敢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刘张氏话一出口,徐嬛心凉了半截,知道婆婆这是不信任自己,明着袒护女儿。
四娘得意挑眉,“还不让开?”
徐嬛道:“你搜我的衣笥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需讲在前头。”
“什么条件,你说。”
“今日你作为小姑子搜了我做嫂子的衣笥,搜到所谓的奸夫最好,搜不到——”
“搜不到你想怎样?”
“搜不到我想请四娘和姑爷一旬之内搬回婆家住。以后除了逢年过节,竟不必再来的好。”
“你——”
“四娘肯答应吗?肯答应的话我的衣笥敞开了叫你搜。”
这是徐嬛的最后一步棋,自打丈夫病逝后,四娘和姑爷搬回家里住,说是陪伴母亲,哪知一陪就陪了三年,不提走的话,孟虞孙甚至接手了药铺生意。徐嬛在这节骨眼上提出来任谁都挑不出理。
四娘面色霎时白了。
“怎么样,答不答应?”
徐嬛步步紧逼,摆出胜券在握的架势,就是为了逼四娘放弃。但是她低估了四娘的性格。她向来不管不顾,敢于豁出一切。
“答应就答应!”
徐嬛一愕,汗水流到了鬓角,“光你答应不作数,还要娘答应才行。娘你怎么说?”
刘张氏其实是不赞成的,她知道徐嬛这是在借机逼四娘走,然姜还是老的辣,她看到了徐嬛鬓角的汗,心念电转,“四娘既然答应了,我没话说。”
走到这一步,徐嬛心如死灰,默默退到一旁,打算接受大家鄙夷的目光。
众人翘首以盼。四娘抱着赌徒的心理打开了衣笥的门。
第5章 卷一:华胥梦(5)
10.
沈燮躲在衣笥里,把外面的声音尽收耳底。头上的伤口还在阵阵作痛,然而他心中对徐嬛的埋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以无尽同情。
丈夫没了,她在家里活像个外人,小姑子处处找茬,巴不得她行差踏错当众出丑,婆婆也不维护她,冷眼瞅笑话。
她茕茕孑立,可怜又可悲。
外面四娘答应了徐嬛的条件,沈燮知道一切无可挽回,徐嬛难堪已成定局。但假如这是他的梦境,假如云娘子所言为真,他可以主宰他的梦境,那么就让他为她做些什么吧。他闭上双眼祈祷,祈祷他们看不见自己,徐嬛化险为夷。
“嘎吱”一声,衣笥门被打开了。外面一片安静,沈燮什么也听不见。他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到众人失望的神色。
外围的仆人们悄悄议论,“什么嘛,什么也没有。”
“还以为真有个男人。”
四娘眼珠瞪的溜圆,发狂地翻动衣物,“怎么会没有,我明明听到了男人的声音,怎么会没有。”
沈燮感到惊奇,他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居然看不到他,难道说他的祈祷生效了?
徐嬛同样惊奇,沈燮分明在柜子里,大家为什么视而不见?看向小婵,她仿佛也有同样的困惑。
刘张氏沉下脸呵斥女儿,“闹也闹够了,还不给你嫂子陪礼道歉?”
四娘不敢相信自己输了,她下了那么大的赌注,居然输了。还在做着无用的努力,“不在这里一定在其他地方,你们等等,我保证找出来。”
刘张氏冲着孟虞孙道:“还不把她带走,叫她在这里丢人现眼。”
徐嬛对这诡异一幕的恐惧盖过了一切,主动冲出来,“他就在这里,你们看不到吗?”
她指着沈燮藏身之处,“奸夫就在这里。这是他的脸,这是他的头发,这是他的肩膀……”
她一处处摸给他们看,在众人看来她只是在摸空气。
刘张氏脸上挂不住,“嬛娘,这次的事委屈你了,你先好好睡一觉,娘早晚给你个交待。”
刘张氏悻悻离开后,其他人也跟着走了。
徐嬛追着喊,“他真的在这里,你们不仔细看看?”
于外人听来,无异于嘲讽。
徐嬛委实摸不着头脑,同小婵确认,“你看得到对吧?”
小婵点头。
“他们为什么看不到,难道说……”主仆二人惊恐地看向沈燮,“难道说你是鬼魂?”
沈燮打衣笥里出来,舒展舒展僵硬的筋骨。此时天边露白,晨光熹微,室内的烛火形同虚设。
沈燮告诉她们他既不是鬼魂也不是妖怪。
“那你是怎么?”
说人她们绝对不信,又不能告诉她们她们只是他梦境里的人,不存在的。他又必须是个什么,沈燮只好说:“我是神仙。”
“神仙?”
“刚刚我施展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因此他们看不到我。”
“我不信,除非你再证明一次。”徐嬛说。
“你要我怎么证明?”
徐嬛想了想,“看到院子里那株梅花树了么,我要它开花。”
“梅花树冬末春初开花。”
“我知道,否则怎么证明你的话。”
其实刚刚的一幕沈燮自己也诧异,他想他既然真的可以叫别人看不到他,既然这是他的梦境,既然这里归他主宰,那么他是不是可以让一株梅树开花?
沈燮走到梅花树下,将手放于干枯的梅枝上,心中默默想象着梅花满枝的情形。
神迹出现了,只见梅枝上迅速抽出成百上千个花苞,紧接着像是受到了春雨的滋润,竟然同时绽开。
朱砂梅绽满枝头,暗香袭来。沈燮折下一枝递到徐嬛面前。
徐嬛此刻已经深信不疑,完全忘了深究他一个神仙为什么会被她一届凡人把脑袋开瓢。
徐嬛颤颤巍巍接下梅花,嘴里喃喃念道:“神仙,你真的是神仙……”
沈燮见她傻乎乎地信以为真,快憋不住笑了。
他终于对华胥梦有了一些了解,深深体会到此香的趣味。他在梦中停留的时间也全部取决于他的意识。
意识到这点的沈燮对徐嬛说:“我得走了。”
徐嬛问他,“你还会再来吗?”
沈燮鲠住,他再次入梦的心思动摇,尤其在给她带来这么多麻烦之后,面对她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他把要说的话吞回去,转换成,“我还会再来。”
说完这句话,沈燮眨眼间原地消失。目睹这一幕的徐嬛更加深信不疑,“神仙,他真的是神仙……”
11.
沈燮再一次进入梦境,正赶上徐嬛伏案啜泣。
徐嬛看到他,轻轻招呼一声,“你来了。”仿佛已经是老熟人。
沈燮俯着身子问,“你怎么哭了?又被家里人欺负了?”
徐嬛抽抽噎噎说:“我丈夫死了三年了。”
“这么说你想你丈夫了?”
徐嬛接着说,“我丈夫生前把生药铺经营的有声有色,后来他死了,娘把四娘和姑爷叫回来,叫姑爷接手药铺生意。”
“我知道了,你是为他们抢走了本应该属于你的药铺伤心。”
徐嬛抹抹眼泪,直起身子,“药铺自打落到姑爷手上,经营的一日不如一日,一些常来的熟客也不再上门了,药铺门可罗雀,入不敷出。这两年各房的月例一缩再缩,这个月……这个月……”徐嬛说到此处又哽咽了,“这个月竟然只有二两银子。”
沈燮恍然大悟,“原来是为月例缩减。”
徐嬛语犹未了,“偏巧这个月赶上娘的生辰,大家凑钱给娘过寿,二两银子到手没捂热乎,又贴补三两进去,叫他们拿走置办给娘过寿的东西了。为了这个月过得下去,我只好叫小婵卖掉我养了一年的兔子。”
徐嬛说到此处才算水落石出,想到她精心喂养的的小兔鲜嫩的血肉不知会进入谁的口腹,洁白的皮毛不知会成为哪家小娘子斗篷上的镶边,她的心就一阵阵的难受。
沈燮说:“你既然这样不舍和伤心,要我帮你把小兔召唤回来吗?”
徐嬛突然不哭了,抓住沈燮的手,“真的么神仙郎君,你可以叫我的小兔回来?”
沈燮说:“我试试看吧。”
沈燮见过那些小兔,脑海里回忆着它们的样子,心中默念:小兔快回来,小兔快回来。
下一秒耳边响起徐嬛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