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是小娘子的小姑子,小娘子也有名字,唤作徐嬛。
徐嬛佯装无事,招呼四娘,“四娘来有事?”
“我来拿上回的花样子。”
徐嬛叫小婵取给她,四娘拿了花样子也不走,坐下来和徐嬛拉家常。徐嬛心急如焚,只想赶紧打发走沈燮,哪来的心情同她闲聊,聊以敷衍罢了,实则整副心神都在红木箱子上。
沈燮自进入梦境以来,被徐嬛牵着鼻子走,完全不由自主。此刻蜷在箱子里,又闷又热,呼吸不畅,近乎窒息。以手嵌开一道缝隙呼吸。
徐嬛看到他的手伸出箱子,只道他想出来。她青春少艾没了丈夫,家里人都道她打熬不住,尤其小姑子,恨不得把眼睛挂在她身上,时时盯着她,平时姑爷多跟她说两句话她都止不住地冒酸水,若给她看见箱子里钻出个男人,势必认定她偷人。她岂能担这种名声?三两步疾行过去坐在箱子上,裙摆铺开,遮的严严实实。
沈燮手指还搭在箱沿儿上,她一坐不要紧,正把沈燮的手夹住。抽气声随之响起。
“什么声音?”四娘惊起。
徐嬛慌张中不失淡定,“野猫叫呢。”
“我听声音怎么像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难道箱子会叫?”徐嬛玩笑道,企图蒙混过关。
沈燮的手还夹着,砰砰敲击箱壁。
“你们听,分明有声音。”
徐嬛装模作样,“没有啊,我没听见。”甩了个眼神给小婵。
小婵“啊”的一声大叫。
“怎么了怎么了?”四娘被吸引注意。
徐嬛趁机抬起屁股,好叫沈燮收回手指。
“有一只大老鼠溜过去了。”小婵说。
“是么,我最怕老鼠了。”四娘捂着胸口。
“指不定箱子里的声响也是老鼠弄出来的,四娘留下帮我们打老鼠。”徐嬛以进为退。
四娘果然挥手告辞,“我怕死了,嫂嫂还叫我打它,它打我还差不多。你们捉老鼠吧,我先回了。”
目送四娘走远,徐嬛指使小婵关院门,自己回身打开箱子。
沈燮给憋的够呛,五根手指夹肿了三根。梦境过于真实,疼痛一点儿不含糊,叫他直想骂娘。
徐嬛扶他出来,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
沈燮吃力道:“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徐嬛说:“这……这也怪不得我,都怪你私闯民宅,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沈燮没回答,直接坐她床上。
徐嬛十分介意一个陌生男子坐她的床,看他恹恹的,也不好扯他,不情不愿地说:“那你坐会儿吧。”
沈燮缺氧缺的狠了,脑子混混沌沌,直接躺了下来。
徐嬛气的眼泪快流出来了,被褥是小婵早上新换的,沾了臭男人的味道,叫她怎么睡呀。
哪知四娘去而复返,砰砰砸门,嘴里嚷着,“孟虞孙,你给我出来!”
孟虞孙是她的丈夫,她是爱呷醋的小娘子,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丈夫和寡嫂有首尾。
适才从徐嬛院子里出去,半路遇上老仆寻孟虞孙,称找了多处没找到,纳闷人又没出去怎么就不见了。
四娘立刻想到徐嬛屋子里的箱子,以及徐嬛用老鼠吓唬她离开的事,瞬间脑补出了她的丈夫和徐嬛偷情,情急之下藏于木箱的狗血情节,气势汹汹去捉奸。
“她怎么又回来了?”徐嬛急的团团乱转,上手拉扯沈燮,想把他再塞回箱子里。
无奈沈燮不配合,她和小婵两个弱女子如何搬得动一个大男人?
沈燮实在被折腾的够够的了。他想纵算被发现了又能怎么着,反正这只是他的梦。故而直挺挺躺着不动。
徐嬛和小婵无计可施,暂且将他卷进被褥里,搁置一边。
四娘的拍门声越来越凶猛,催命一般。小婵才打开门,她一团火似的冲了进来。
“孟虞孙呢,孟虞孙在哪?”
“姑爷不在这里。”小婵说。
“骗谁呢,你们都打量我是傻子,是瞎子?”四娘边说边往里面闯,“孟虞孙,孟虞孙你给我出来!”
徐嬛拦在门口不给她进,“四娘这是在吵什么?”
“你少装的一脸无辜,等我找到了孟虞孙有你好看!”
徐嬛气恼道:“你的丈夫,如何会在我的房间里,你哥哥没了,可我还没改嫁,我还是你的嫂子呢!”
“还是不是嫂子,咱们立马见真章!”
四娘是个霹雳性子,脾气上来不认人。不顾徐嬛的阻拦,闯进房间直接掀开红木箱子,不出意料地傻了眼。
箱子里除了几件衣物什么也没有。
四娘到这一步还不肯放弃,“你把他转移了吧,转移哪去了?”
徐嬛怕她发现床上的沈燮,坚决不允许她再往前走一步,“你闹够了吧,闹够了可以走了。”
徐嬛急着撵她走,叫四娘愈发断定孟虞孙还在房间里。叫嚣着要搜房间,“孟虞孙,孟虞孙你给我出来!”
姑嫂俩僵持不下,差点动手。
这时候一个身材中等,有几分呆气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娘子,你找我?”
四娘呆住,“你怎么从外面进来,你不应该在……”
“我在娘跟前说话,听人说你找我。”孟虞孙眼睛像圆豆子,笑起来更圆了。
四娘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也不觉下不来台,抚了抚云鬓,“嫂子,对不住啦。”
徐嬛拧过身子,“哼。”
“嫂嫂也知道,我就是这个脾气。改天请嫂嫂吃酒赔罪,这会儿不再嫂嫂跟前碍眼了。”
扯着她那不起眼的丈夫去了。
第4章 卷一:华胥梦(4)
8.
徐嬛拿一根鸡毛掸子捅了捅沈燮,“喂,你赶紧离开,莫名其妙躺在人家床上,不是坏人家清誉吗?”
沈燮懒怠动弹,手搭额头上反问,“我是怎么躺上去的,不是你把我关箱子里闷的差点窒息我还不稀罕躺呢。”
“你凶什么,我为什么关你,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里,哼,没把你扭送官府算你便宜,快走!”徐嬛一鸡毛掸子抽在沈燮腿上。
小娘子态度蛮横,沈燮有心走也不走了,偏要寻她的晦气,在床上躺的愈发安然。
“把我的手包扎了。”
“你说什么?”
“我的手被你夹伤了,包扎好了我再走。”沈燮展示他受伤的手指。
徐嬛怒不可遏,“你信不信我送你去见官?”
“包扎还是见官你自己选,我等着。”沈燮有恃无恐。
徐嬛没见过这等无赖,气得双眼雾蒙蒙。
“小婵,你给他包扎!”
沈燮不买账,“小娘子夹的,需得小娘子亲自包扎。”
“娘子,怎么办?”小婵看看沈燮又看看徐嬛。
徐嬛自认倒霉,“拿药箱!”
徐嬛怀着怨气,扯过沈燮受伤的手,往上浇淋药水。沈燮不满她粗暴的手法,想开口制止,受了她一捏,触感意外的滑腻柔软。再去看她那腕子,细瘦伶仃,挂着一只银镯,晃来晃去。心旌不知怎的,悠悠一荡。
徐嬛气头上,忘了男女之防,淋完药酒,胡乱缠上纱布,将沈燮的手甩去一边,下达逐客令:“包扎好了,你可以走了。”
沈燮原没打算轻易了事,听到这声命令不知怎的再也不想找她的茬儿,顺从地离开了。
再次从睡梦中苏醒,依然是子时,窗外月色朗朗,万物欣欣向荣。
滑腻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指间,使他疑心刚刚的事发生于现实。移到月光下看自己的手掌,五根手指根根完好无损,终究是一场虚无到的不能再虚无的梦境。
9.
隔了两日沈燮再次点燃华胥梦。此香极有灵性,每逢他醒来,便自动熄灭,绝不浪费一缕香气。
沈燮是有始有终之人。熏香也是如此,既然熏了,便要熏完。他好奇梦境最终通向的结局。
沈燮睁开眼睛,不似前两次可以明确获悉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次眼前水汽蒸腾,如置身在大片浓雾之中,沈燮不能辨别身处何地,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摸索着前行,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谁?”女子惊诧。
沈燮辨认出是徐嬛的声音,心想真是活冤家,他又不认识她,干嘛一而再再而三地梦到她,难道梦里不能有别人吗?
沈燮听声辨位,意识到徐嬛在他的左手边,脚下蹚着走过去。至少问清楚这里是哪里。
浓雾汹涌,双目几乎无法视物。沈燮双手向前摸索,忽然摸到了木桶的边沿,眼睛里也模模糊糊映进来一条影子。
“是徐娘子吗?”
哪知前方一声暴喝,“淫贼!”
随即一物砸在自己头上,“咚”的一声闷响,剧痛从头顶传来,瞬间天旋地转,人事不知。
“娘子,怎么了?”小婵闻声走进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