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前方胡同里拐出一人,长脸小眼,左侧鼻翼有痦子,赫然是那贼。
“是他,就是他偷了你的钱。”
沈燮指着贼说。
小娘子哪里肯信,当他又在耍阴谋诡计。
贼认出沈燮,拔腿便跑。沈燮来不及解释,奋起直追。他们两人绑在一起,沈燮一跑小娘子被迫跟着跑。
“黑心贼,你……”
“前面那人才是黑心贼,否则他跑什么,动动你的脑子想想。”
沈燮岔过去的那口气还没回来,捂着肋骨说话。
小娘子觉出几分道理。赶超到前面追贼,她越跑越快反嫌沈燮拖后腿。
“你快点跑。”
“你把袖子解开不就完了。”
“想哄我放开你你好逃之夭夭,没门!”小娘子一点儿不好糊弄。
然而袖结还是在奔跑中散开了。
小娘子步履生风,一眨眼跑没影了。沈燮停下喘气,喘够气找过去,小娘子正与对方纠缠。
那贼眉鼠眼的小偷不比他怜香惜玉,小娘子身上挨了几下,仍苦苦扯着对方袖子不撒手。沈燮上去帮忙擒获。
搜查贼人身上,找出两块碎银,十几枚铜钱,另有一枚扇坠子。
“呀,这是我的扇坠子。这可恶的小贼。”
“小娘子现在肯相信在下的清白了?”
小娘子把碎银铜板收回荷包里,清咳两声,“那种情况下很难不叫人误会,好在误会解开了。”
“小娘子冤枉我的事就完了?”
“你……你想怎么样?”
“小娘子冤枉了我,理应向我赔礼道歉;我帮小娘子抓住了贼,找回了失物,小娘子理应向我道谢。”
“对不起,谢谢。”
“一点儿诚意没有。”
“很有诚意了。”小娘子倨傲得紧。
沈燮给她气笑了,“算了,懒得同你计较。只是这贼实在可恶,竟然陷害我,我要送他去见官,劳烦小娘子做个见证。”
转头一瞧,抓着贼的右手里赫然握着一截树枝,贼早已不见踪影。
“他什么时候跑的?”
“我不知道。”
“你站在对面你不知道?”
“你抓在手里你都不知道。”
沈燮竟无言以对。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他的荷包给贼顺走了。
小娘子瞅瞅天色,“我该回家了。”
“我为了帮你捉贼丢了荷包,你却想一走了之?”
“我瞧公子衣着不俗,应该不会为了几个钱烦恼。”
“谁说我不会为钱烦恼?”
“那怎么办,再去找那贼么,恐怕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沈燮说:“小娘子何不把你的钱分我一半,多少弥补些我的损失。”
谁知小娘子紧紧护住荷包,“那怎么成,这是我的钱。”
“怎么不成,你的钱系在下找回,在下的钱又因为帮助你失窃。不管怎样讲我要一半不算过分。”
小娘子面露难色。
“要不然我们找人评评理。”
小娘子迫于压力,慢吞吞打开钱袋,“那好吧。”
小娘子佯装取钱,趁沈燮不备,脚底抹油一道烟儿似的跑了。
沈燮打量她吝啬,问她要钱逗她玩,见她这个反应委实乐不可支。
床上的沈燮嘴角抽动着醒来,几乎同一时间,三足铜熏炉里的香雾仿佛识人意一般,悄然熄灭。
第3章 卷一:华胥梦(3)
6.
云寐辰时起,用过饭后前往沈宅。后面意外多了条小尾巴。云寐快小尾巴也快,云寐慢小尾巴也慢。
此人过分在意她行踪,叫她不得不在意。
云寐驻足,三两步逼到绿衣郎面前,“阁下哪里去?”
绿衣郎怕她一般,直往道旁的柳树后面躲,囫囵说:“前面。”
“前面哪里?”
绿衣郎畏畏缩缩,不答。
云寐继续问,“你在跟着我吗?”
绿衣郎手扒树上,斗笠低垂,不敢正视云寐。
见他这副模样,云寐大致了然。她姿色出众,踏入大宋境内以来,已有无数个男人前来搭讪,或想娶她做妻或想收她为妾,眼前的男子必然也是爱慕她的一员,由于生性腼腆,不敢上前搭讪,故而一直尾随。
云寐并不讨厌这种人,抚了抚叫阳光晒的乌湛湛的鬓角,发出一声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感慨,款款走开了。
绿衣郎本想拿什么东西给云寐瞧,方从缠袋里取出来,抬头一看,云寐已经走远了,愣了半晌,把东西收回去,继续不远不近尾随。
尾随至沈宅,云寐袅袅进去了,绿衣郎站在门前徘徊,犹豫要不要跟进去。一只脚刚踏上台阶,门房喝一声,“干什么的?”绿衣郎刹那犹如受惊的小鹿,慌慌张张跑开了。
云寐见到沈燮,含笑询问,“华胥梦的滋味如何,大官人昨夜可有好梦?”
沈燮甚奇,“云娘子怎知我熏了华胥梦?”
“华胥梦气味芳甜,至今留在大官人衣上。”
沈燮哑然失笑,“说起梦,昨夜做的真不算是好梦。奇怪的是做了半宿梦,一早醒来精力充沛,精神健旺,委实难得。”
“大官人梦到了什么可否说来一听。”
“云娘子不知?”
“华胥梦择主释梦,不同的人不同的欲望,便有不同的梦境。我虽是香的制造者,亦无从得知。”
沈燮便将昨夜梦境备细一说。云寐促狭道:“原来大官人的欲望是女人,此间没有女主人,该招个女主人了。”
“云娘子莫取笑我,我与先妻贺氏结缡八载,不睦八载,每日争吵,伤神伤情,用半副身价换得和离,早已发誓不复再娶。”
沈燮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流连,话锋一转,“沈某有一事纳闷,求娘子答疑。”
“哦?”
沈燮昨晚在梦里失窃了荷包,今早起来发现不见了常用的荷包,四处寻找不得踪迹。消失的荷包正是梦里被偷走的那只。此事过于巧合微妙,因求云寐解惑。
云寐道:“大官了要小心了,梦中遗失的东西现实里找不回来。”
“这么说我的荷包当真遗失在了梦里,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就是华胥梦的玄妙之处。告诉大官人一个诀窍,梦里遗失的东西可以在梦里找回。你是梦境的主人,可以为所欲为。”
沈燮一时间没能领悟云寐话中的深意,兀自低头寻思。云寐爽脆道:“这几天需要借用大官人的香房炮制香料,叨扰了。”
沈燮回过神,“云娘子客气了,请自便。”
7.
入夜沈燮再次点燃华胥梦。
云娘子说此香可以窥探出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昨夜的梦委实荒唐,看不出所以然。他好奇今晚会梦到什么。
这次沈燮现身在一所庭院内。院子不大,布置的井井有条,东墙根下一片花圃,种着许多时令花卉。西墙根下摆着两只兔笼,养有六只白兔。正南屋舍俨然,窗下生着数丛芭蕉,透着碧油油的生机。
时值午后,院中阴凉安静。沈燮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样一处院落,抬脚往正屋走去,打算一探究竟。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询问,“你是谁?”
终于有人了么?
沈燮转过身去,谁知映入眼帘的居然的是上次梦境里的婢女。婢女也认出了他,活活吓一跳,直喊,“娘子,娘子。”
婢女绕路而行,迂回着向房门口前进,眼神始终不离沈燮左右,警惕地打量着他。
“什么事啊小婵?”屋子里的人像在睡觉,语声极为慵懒。
“娘子快出来看看,大事不好了……”终于来到房门口,婢女一个箭步冲进去。
房里细碎的交谈落入沈燮耳朵。
“真的假的,他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娘子一看便知。”
小娘子一见之下果然大惊失色,掩唇惊呼,“你……你怎么在这?”
沈燮亦难掩惊讶,敢情梦是连续的。
沈燮搜肠刮肚想找个借口。不料小娘子已经替他找好了。
“你这个人怎的这般小气,不过是几个铜板罢了,为此巴巴地追到家里来,真够难为你的。”
又问他,“你怎么进来的,有没有人看到你?——不行,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你快进来。”
忙不迭把沈燮拉扯进房里。
小娘子干脆利落取出银钱塞给沈燮,“钱给你,你快走吧。你这个人可真够莫名其妙的。”
沈燮简直无力解释,反正是梦境,拿上钱准备走人。窗外忽然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嫂嫂在吗?”
小娘子刹那慌神,嘴上咕哝着被她发现可不得了,四下寻觅藏人之处。地上的红木箱子俨然是首选,小娘子二话不说将沈燮塞进去。
沈燮想抗议,盖子重重砸在头上,把他的抗议砸回肚子。
箱子刚刚盖好,扭着水蛇腰的年轻女子推门而入。小婵低低叫了一声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