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寐拿起端详,“白檀香皮洁而色白,黄檀香皮实而色黄
出自《本草纲目》
,大官人这块微微泛黄,粗看的确很像黄檀香,细辨还是白檀香,泛黄乃是年头久的缘故。不过你的确被骗了。看这白檀成色,像是来自天竺的末耶山,绝不是三佛齐。”
沈燮也不惋惜,只说是白檀就好。
云寐观其宅院清冷,便说:“这里很是安静。”
沈燮道:“双亲早逝,发妻亦去,膝下无子,此间只我一人居住。”
富甲一方,无妻无妾,离群索居,此人也够怪异。
云寐心中忖度完,微笑道:“感念大官人割爱之德,小女子与大官人熏一炉香如何?”
沈燮喜不自禁,“我早有此意。”
一清凉水榭之内,各色熏香用具准备妥当。
云寐跪坐于蒲团上,闲闲拨弄香灰,打一深穴,拈入香末明火点燃,继续覆以香末。第二层香末将燃未燃之际再覆盖一层。严格说来,这种品香方法叫做闷香法,极考验手法和耐心。
云寐意态悠闲,不急不徐,如此覆了四五遍香末,稍有微烟冒出,再以香灰覆盖其上,温气徐徐上升的同时香气缓缓逸散。隔着炉盖,只见香气不闻烟气。
沈燮喟叹道:“闷香每次覆盖香末的薄厚极有讲究,火候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云娘子闷的这炉香不见半丝烟气,足见技艺高超。”
云寐不以为然,“雕虫小技而已。”
“云娘子购降真香是为了炮制香料吧,我的香房各色用具还算齐全,云娘子不嫌弃的话尽管在此间炮制,香房里的香料随云娘子取用。”
沈燮豪气干云,云寐只字未提,他俨然已是拱手相送之势。
“随我取用,此话当真?”
“商人最重诚信,自然当真。”
“我所用不赀
不zī 无从计量,表示多和贵重。
,大官人不心疼辛苦收集来的香料?”
“香料非茶非酒,年头越久,香气流失越严重。能够在云娘子这等懂得香料的人手中炮制,好过束之高阁。”
“我不白用大官人的香,愿以一味香互易。”
在沈燮好奇的目光中云寐拈出一枚外表平平无奇的塔香。
“这是……”
“此香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唤作华胥梦。入夜时熏闻,它可以满足大官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第2章 卷一:华胥梦(2)
4.
云寐回到客栈,天色近乌。绿衣郎站在柜台前,焦急地朝店主打探云寐的消息。店主神色颇不耐烦,“说了几遍了,那位女客官没有退房,至于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上哪知道,她是店里的客人,又不是店里的囚犯,我还能时时跟着她——哎,这不回来了。”
云寐走进客店,绿衣郎肉眼可见的慌张,匆匆上楼去了。
店主直道奇怪,“不是着急见人么,怎么还走了?这位客官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急着见我?”
“是啊,一天打听好几遍。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在柜台前流连不去,问他什么事支支吾吾不肯答,实在憋不住了才说,敢情是打听客官你。后来一个时辰下来打听一次,对客官你十分紧张在意。”
云寐略一思索,明白过来他不是着急见她说话,只是想跟店主确认她没有离开。此人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怪异,云寐觉得好玩。
“满足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入夜时分,想起云寐白天说过的话,沈燮觉得好笑。他生意顺遂,衣食丰足,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女人可有可无,子嗣可有可无,心性淡泊,唯一的嗜好就是收集香料,连他自己也未必晓得自己的欲望,小小一味香如何晓得,还妄谈帮他实现。
华胥梦,香名含有极其美好的寓意,沈燮点燃它,期待它能给自己带来一场沉酣美梦。
5.
再次睁开眼睛,沈燮置身于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街边摊位上摆着橘柚、龙目,非新熟的荔枝,与当下节气不符。
莫非他已然置身梦中?
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做梦还是第一次,沈燮沿街漫步,怀着奇妙的心情欣赏梦中景致。左边的沽酒娘在给人打酒,右边的小娘子三五成群聚在摊位前挑选龙目。
沈燮上前问那摊贩,“你这龙目甜不甜?”
摊主揪下一颗,“客官,您尝尝。”
沈燮剥开一颗入口,核小肉厚,清甜如蜜,确是他们兴化府的龙目。街景、人物栩栩如生,味道竟也如此真实,沈燮意识到华胥梦的不凡,兴致愈发浓厚,好奇梦中会有何际遇。
沈燮漫步到卖鱼的摊位,摊主打木桶中捉出一尾活鱼,用刀柄两下敲晕,随即刮鳞、开膛破肚种种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买鱼的是对主仆,仆人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见不得杀鱼场面,不忍地别开头,小声嘀咕,“好残忍。”
主子容色娇艳欲滴,头挽妇人髻,身上不见妇人的成熟稳重,活泼如少女,“你看它那样肥,炖汤喝指定鲜美。”
摊主收拾干净鱼,鱼鳔扔进脚下筐子里,小娘子眼尖,娇声叱道:“我买你一条鱼,难道没付鱼鳔钱?”
“一般人不要这个东西。”
小娘子扬起下巴,“我要,我最爱吃鱼鳔了。”
摊主讪讪地捡回鱼鳔,塞入鱼腹。
离开摊位后小娘子同婢女说:“以后不来这个摊位买鱼了,摊主不地道,贪污我的鱼鳔,你看他的筐子里积了好多,可见也贪污了别人的鱼鳔。”
“娘子眼神真好,我都没注意。”
“那是。”小娘子骄傲地笑了,下一秒轻轻吐气,灰颓了语气,“现在不比从前,我们得节俭着过,断不能叫人家占我们便宜。”
小娘子说着不能叫人占便宜的话,不知身后小偷正垂涎她的荷包,打算占个大便宜。经验老道的惯偷,顷刻得手而去。
沈燮看在眼里,伸手拦下小偷。
“东西交出来,我不声张。”
小偷知道自己被识破,眼睛贼溜溜转着,念头一转笑呵呵奉上荷包。
沈燮拿到荷包,前去归还小娘子,打算扯谎说从地上捡的,岂料小贼瞅准时机,大喊一声:“有小偷!”
行人纷纷侧目。
小娘子回过头,看到沈燮手里捏着她的荷包,顺理成章认定他是小偷,眼疾手快夺下荷包,“瞧你穿的人模狗样,想不到是个贼!”
沈燮哭笑不得,“小娘子误会了,偷荷包的另有其人,绝非在下。”
“大家都看着呢,荷包打你手上拿着,你还敢狡辩?”
“小娘子也看出我衣着不俗,我家中颇有财资,犯不着偷小娘子一只瘪瘪的荷包。”
“瘪瘪”二字刺痛了小娘子的心,她气呼呼道:“穿的人模狗样,干着损人利己的事,你还有理了?”
婢女检查之下发现荷包是空的,拿给小娘子看。小娘子愈发怒气满盈,“好啊,你把银钱全顺走了,还我空荷包。好狡猾的贼,速速还钱!”
小娘子朝沈燮摊开掌心。
沈燮一怔,终于回过味来荷包为何是瘪的,再往人群中寻觅罪魁祸首,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沈燮长叹一声,“小娘子听我解释。”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还钱了,黑心贼,跟我去见官。”
围观群众也说,瞧着斯文体面,怎么是个贼。主动上手帮忙擒拿,要扭送官府。
沈燮寻思这梦真离奇,怎么就扭送官府了?若是在现实中,他不怕和他们走一趟,梦里则另当别论。
“大家静一静,我交出钱就是。”
众人听说他打算交出钱,罢手围观。沈燮手伸进怀里,做出掏东西的姿势。小娘子一眨不眨盯着他,嘴唇紧抿。
沈燮手伸出来,哗的扬向半空。趁众人抬首望天之际,夺路而逃。只有苦主不曾被迷惑,几乎同一时间,拔腿追了出去。
“黑心贼,你给我站住!”小娘子边跑边骂,后来发现骂人无济于事,反而乱了自己呼吸的节奏,干脆闭上嘴巴,闷头直追。
小娘子极有毅力,罗裙绣鞋,跑的一点儿不比沈燮慢。沈燮叫苦不迭,这该死的破梦,怎么还不醒。
“别追了,你的钱不在我这。”
“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偷你钱的人。他长着一张长脸,小眼睛,左侧鼻翼上有颗痦子。”
小娘子理也不理会,一心一意追沈燮。沈燮反因喊的这两句话跑岔气,不得已停下休息。
小娘子按住他,“看你还往哪跑。”
沈燮手撑肋下,气喘吁吁,“你真能跑,不过你的钱真不在我这……”
“少废话,咱们衙门里说话。”
小娘子有几分厉害,她一个妇人家不好和成年男子肢体接触,便把沈燮的衣袖和她的衣袖打个结,绑在一起,扯着去官衙。沈燮若认真挣也能挣脱,势必得伤她,尽管在梦里他也不愿意对一个女人动手,苦无脱身之计,心想假如这时候那贼突然出现,证明他的清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