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和蒙毅对视一眼,调笑之色顿收。
蒙毅开口询问:“可知是什么事?”
小黄门迟疑道:“……是先前妄议陛下后逃跑的方士侯生、卢生被抓回来了。”
容栀大惊。
世界线都巨变了。
大秦进步这么多,政哥居然还被诈骗?
容栀后槽牙都咬紧了。
有她在,谁也别想给我政哥吃毒丹!
蒙毅闻言眼睛微亮。
李斯面露思忖。
扶苏也正擦着汗走过来。
听见小黄门的话,脸色瞬间晴转阴。
他沉着脸,直接大步往大殿走。
韩非赶紧拉住他:“扶苏!”
扶苏停住脚步,脸色稍霁,对韩非行礼。
“扶苏见过太傅。”
扶苏对韩非十分尊重。
虽说韩非口吃,但只要看过他鞭辟入里的著书,便知其旷世之才。
韩非拍着扶苏的胳膊,语重心长,结结巴巴。
“不可,忤逆陛下,《说难》,你可领……领会,其意?”
扶苏一听,却面有愤然。
“《说难》云,龙者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容栀消化着扶苏的话。
通俗来说就是:龙有逆鳞,你动你就死。陛下也有逆鳞,只要不触碰逆鳞,你就如鱼得水。
韩非听着自己写下的警言,附和道:
“是也。”
扶苏看了容栀一眼,气苦道:
“我那日不过问父皇一句,这女子可是后妃,这与逆鳞何干!父皇竟罚我抄书……”
扶苏说着,眼眶竟有泪意。
他随即猛一转身,向大殿而去。
韩非张着嘴:“额……”
李斯闷声发笑,随扶苏离去。
蒙毅左右看看,也大步跟上去。
容栀虽看着扶苏怪可怜,但一颗心还是在政哥身上。
她跟在后面着急地想,这会政哥才三十六七,应该还没吃上毒丹吧?
政哥身体壮实,看着也不想被荼毒的样子。
但万一呢……
容栀懊恼地直拍脑门。
她不该因为世界线变动,就放松警惕。
到了大殿门口,容栀想着事情没注意脚下。
一个趔趄踏空台阶。
旁边李斯随手一捞,拉住容栀胳膊。
容栀慌张抬头。
李斯笑意幽深,带着几分莫名意味:
“当心。”
容栀心里记挂着嬴政,抽回手臂:“多谢多谢”。
然后便提着裙子小跑进殿。
大殿里嬴政负手而立,神色漠然。
堂下趴着两个瑟瑟发抖的锦衣男人。
右侧站着个身材微丰的中年男人。
一身官服,两撇小胡子像极了兵马俑。
想必此人就是右丞相冯去疾,高于李斯半级。
冯去疾劝道:“陛下,方士之流不可轻信,此二人未建寸功,却敢妄言陛下……”
一句句指摘,让地上的侯生卢生开始骚动。
瘦麻秆模样的卢生抬起脸:“陛下,吾乃北冥山……”
事到临头还想搞诈骗。
容栀心头火起,张嘴就要疯狂输出。
突然。
旁边飞起一脚,直接踹卢生脸上。
卢生整个人横着飞出去。
“铛”一声砸在青铜柱上,再软绵绵滑下来。
他变形的嘴里咳嗽出两颗断牙,脑袋下慢慢淌出一滩血。
侯生见状,吓得抱住头,脸色惨白如死人。
容栀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脚虽爽,但政哥还没发话,哪个猛人敢动手?
容栀回头,就看见猛人扶苏正收回脚。
容栀呆若木鸡。
第一次见扶苏时,她居然会觉得扶苏是只小猫咪?
果然政哥的娃,只有歪的,没有软的。
都是狠人。
第10章 秋不语·君王辗转思1
扶苏把人踹得生死不知。
下一秒。
一撩衣袍,含泪跪下。
“父皇,方士皆诳时惑众之徒,求仙问道乃欺天罔地之事,扶苏求父皇三思!”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着实不好听。
嬴政亦求仙问道,扶苏这话可算是把他也骂了进去。
容栀微微讶然。
没想到扶苏言辞如此激烈,不留余地。
历史上秦始皇要坑杀方士,扶苏还为他们求情,以致触怒秦始皇,被逐去上郡监军。
韩非又急红了脸,立马就要为弟子找补。
但一着急说出来句:“扶苏,说得……对呀!”
说完脸就白了。
蒙毅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公子言辞稍过,但一片拳拳护君之心令人动容,方士得陛下礼遇,不思报君却妄议陛下。”
“明知仙丹可换富贵,却仍只是卷财而逃,臣以为,仙丹不过是方士之流求财的托词。”
“陛下英明神武,臣恳请彻查方士之流,以免危害天下!”
容栀眨眨眼睛,内心赞叹不已。
听听这话说的,比扶苏动听多了。
娓娓道来,有理有据。
不贬低求仙问道,不提及嬴政被骗,只说方士危害。
还顺带给嬴政顺毛,帮扶苏开脱。
这就是忠信大臣的实力。
一个好的谋臣,除了要智谋过人,更要洞察君心。
谏言是否有理先放一边,首先你得让人能听得进去。
韩非的《说难》,蒙毅肯定是熟读背诵,完美出师。
地上侯生抖如筛糠。
嬴政冷眼斜睥:“你可有话说?”
侯生手抖脚抖,头都不敢抬起来,但还在嘴硬。
“陛下冤枉啊,吾等不该私逃,万死而已,但实不是欺君罔上之徒,求仙问道亦非虚妄啊!”
容栀气得牙痒痒,都这个时候还骗人。
她忍不了了,直接开怼:“胡说八道!求仙问道不是虚妄?那你自己怎么不去成仙,反而来咸阳宫求富贵!”
侯生悄悄抬头瞄了眼,嬴政面色难辨喜怒。
侯生心里生了几分诡异的信心,辩解道:
“仙道茫茫,求仙岂是一日之功,仙丹亦非一日能炼成,你个小女子知道什么!”
容栀疾言令色,怒道:“非一日之功?那天长地久总有尽头,难道就这么养着你吃白饭,吃到地老天荒吗!”
侯生脸色涨红,反唇相讥:“有缘之士、有缘之时自有机缘,吾等访仙以达上听,岂可泄露天机!”
容栀嘲讽地大笑三声,指着地上一滩烂泥的卢生。
“这便是你说的有缘之士,你们连自己的死活都算不出来,还能算天机?”
“就你这种水平,别说以达上听,我看你上炕都费劲!”
“还岂~可~泄~露~天~机,我看你才是天大的笑话!”
一番话骂下来阴阳怪气,行云流水。
容栀叉着腰圆眸怒瞪,胸脯起伏。
简直像只炸毛的小兽。
嬴政眼睑半垂,看着护在他面前的小小身影。
睫毛浓黑投下阴影,眼中晦暗不明。
扶苏跪在地上,愕然抬头,只看见容栀气到鼓起来的侧脸。
蒙毅和李斯却不见讶色。
一个含笑侧耳,一个频频点头。
韩非眼里掠过几分羡慕,又赶紧按着扶苏肩膀,磕巴提醒:“多,多学……”
“我,我……”
侯生一阵语塞,仍色厉内荏。
“天机岂可窥探,你休要……”
话没说完,嬴政一抬手。
他便如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话哽在喉中,不敢再发一言。
嬴政一步一步走下台来,面色冷沉如水。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容栀面前,停住。
容栀抬头,撞入他的眼睛,如同栽进一泓深邃的累世深渊。
平静又寂然。
容栀微一失神,便听见嬴政低沉的嗓音。
“这世上并无长生仙药?”
闻言,扶苏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急急往前。
蒙毅和韩非死死拉住他。
容栀听见问话,立即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双手交叉。
“没有,绝对没有!”
说完又怕嬴政不信。
容栀苦口婆心,情真意切地劝。
“这世上没有什么仙丹,要是方士有求仙问道的本事,还稀罕来人间的皇宫敛财,他们都是大骗子!”
容栀说得咬牙切齿,掷地有声。
嬴政的眼神却丝毫不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容栀急了,秀眉都拧成一团。
“真的,你信我!”
嬴政轻轻一眨眼:“我信你。”
容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嬴政又问:“可有人能长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