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
还是不信。
容栀接着狂摇头,脑浆子都快晃匀了。
“没有,绝对没有!谁也不能长生不老!我骗你我是狗!”
安静的大殿内,突兀传出一声闷笑。
容栀不用转头都知道,肯定是李斯那家伙。
嬴政没笑。
只是长睫微垂,如同黄昏时受伤敛翅的鸟儿。
他身上缓慢溢出一股近乎苍凉的悲伤。
容栀似有所觉,上前一步想看清他的眼睛。
嬴政后退半步。
转身一步步迈上台阶,朝王座走去。
背影如同独自走了数千年的旅人,萧索寂寥。
容栀不知怎的,心头涌起恐慌。
她嘴唇微动,半天憋出一句。
“政……陛下,你没吃过丹药吧?”
嬴政不答。
容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安静侍立在侧的赵高柔声道:“容姑娘不必忧心,陛下不曾服过丹药。”
容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她拍拍胸脯。
“幸好幸好……”
看着高台之上的背影,容栀内心发酸。
所以政哥不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而是在担心不能长生?
后世有人说秦始皇求长生,是贪图享乐,是欲壑难填。
但凡了解那段历史,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昼断狱,夜理文”,“天下事无论大小皆决于上”。
他夙兴夜寐,每日不批够一百二十石奏折便不休息。
如果他真的贪图享乐,何必要励精图治,不如直接开始享乐。
把欲望寄托在飘渺的长生,岂不是舍近求远?
他求长生,或许有一分是为私欲。
但九分定是为大秦。
始皇奋六世之余烈,结束百年纷争乱世。
威震四海,八方臣服。
这天下是打下来的。
那些臣服的新秦人,是从战火、从大秦雄师的铁蹄下走出来的。
容栀从后世的视角看,知道统一天下功在千秋。
但在此时,战争的创伤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来自六国的新秦人,他们的身体臣服的,心还是仇恨的。
是嬴政的手腕威望,令他们不得不低头。
如今的大秦如同被巨掌捏合的土娃娃。
若是巨掌撤去,娃娃肯定会土崩瓦解。
嬴政就是这只巨掌。
他只有活得越久,大秦的江山才越稳固。
时间逝去。
直到一代代人长大,战争和仇恨才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到那时,六国才能真正地融入大秦,天下才能归一。
容栀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11章 秋不语·君王辗转思2
这时,殿外来人通报。
“陛下,方士徐福说炼出了仙丹,求见陛下。”
嬴政转过身来。
一双凤眼无喜无悲,嘴角弧度淡漠。
“让他进来。”
容栀一听这熟悉的名字,立马精神起来。
这个徐福不止骗政哥吃丹药,还连吃带拿,骗走大量金银珠宝,和数千童男童女离开,名曰寻访仙山。
容栀想着,拳头就捏紧了。
徐福走进来,一身白袍,清瘦长须。
看着还真有几分隐士道长的模样。
他手里端着一个漆盘,上面摆着精致玉碗,里面一颗圆滚滚的金色丹药。
徐福躬身行礼:“徐福参见陛下。”
半晌。
无人作答。
徐福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上开始冒汗,眼珠子乱转。
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开始瞎编。
“陛下,这是炸炉五百五十五次才制成的仙丹,陛下吃了定能延年益寿,获得仙缘……”
他刚开始还侃侃而谈,但说到口干舌燥,大殿里依旧鸦雀无声。
徐福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托着漆盘的手开始发抖。
额头一滴汗慢慢地滑下来。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赵高,将此丹喂他吃下。”
徐福什么也顾不得,猛地抬头。
对上嬴政凛冽的眉眼,落下来的眼神如同在看死人。
徐福心里一慌。
莫不是仙丹的事败露了。
这时他才发现,大殿青铜柱下,一躺一跪的卢生侯生二人。
徐福惊骇地倒吸一口凉气。
吾命休矣!
赵高动作利落,一手拿起那颗金灿灿的仙丹,一手掐住徐福的下巴。
徐福支吾还想挣扎。
赵高柔和的柳叶眼微微一眯,显出几分平时藏得很好的狠戾。
手下用力,“咔嚓”一声。
伴随着一声惨叫,徐福的下巴直接被卸下来。
赵高的手如同钳子,紧紧捏住他的下巴。
把金丹粗鲁地塞进去,手指直接戳进了喉咙。
赵高向来是会察言观色的。
他知道自己不应对这个可怜虫留手,才是顺陛下的心气。
于是,他又粗暴地装回了徐福的下巴。
徐福脱力地趴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干呕。
却依旧在惯性下,吞下金丹。
赵高安静地退至左侧,垂眉顺眼侍立。
容栀看着解气,却又隐隐发觉赵高温顺表面之下的狠劲。
她真是被之前赵高温柔的模样给蒙住了双眼。
还以为这个世界的赵高转性了,并不是什么奸恶之人。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还不能掉以轻心。
徐福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衣襟上全是自己淌下来的涎水,正大口地喘气。
但他只瘫了一刻,便立马跪地求饶。
“陛下,求您饶恕!徐福一介黔首,安敢欺瞒陛下!这金丹当真是强身健体的丹药,求您饶恕!”
一直不曾说话的李斯,瞄了眼嬴政近乎阴鸷的眼神,直接站出来。
“陛下,方士胆敢欺君罔上、妄议朝政,如此大的胆子,若放任自流,必动乱于天下!”
“臣敢请陛下,彻查审问咸阳方士,妖言惑众者尽皆斩首,以安天下之民!”
全部斩首?
这不就是焚书坑儒里的坑杀方士吗?
这事要是干了,那不得被人骂上两千年!
思及此,容栀立马伸出尔康手。
“不行!”
“不可!”
与此同时,另一道清越嗓音也急急响起。
和容栀的声音几乎重合。
容栀扭头一看,居然是面露急切的扶苏。
扶苏看着容栀伸出的手,也是微微怔愣。
但很快,他就义正辞严地恳切道:“父皇,天下初定,国土广袤,远处的黔首还不曾真正归心。”
“若以重法处决大批方士,唯恐天下人心难安,扶苏躬请父皇三思啊!”
容栀听着扶苏的话,心情复杂。
扶苏对方士动手,是为嬴政不受蒙骗。
为方士求情,是为天下安定。
他知道触怒嬴政,可能会被惩罚。
面对盛年的千古一帝,他丝毫不退缩,坚定地去做正确的事情。
他不是读书读傻了,更不是什么懦弱的迂腐书生。
“刚毅而勇武,信人而奋士。”
他既仁且勇。
他是大秦最适合的继承人。
嬴政垂目看着跪在地上,身板挺直的儿子,幽深凤目不怒自威。
韩非看一眼嬴政,想为扶苏找补:“陛,陛下……”
半天没磕巴出来完整话。
容栀突然开口道:“陛下,扶苏说得不错,这群方士,或许还能回收利用,能做些有价值的事情。”
嬴政的凛冽眼神一缓,看向容栀。
“何事?”
扶苏也跟着转头,疑问道:“方士不过会些坑蒙拐骗的戏法,他们有何价值?”
徐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悄挪到侯生身边跪着。
三个人钻在一处,瑟瑟发抖。
容栀看着他们的惶恐模样,沉吟片刻,说道:
“有样东西,有开山炸石之能,撼天动地,不管是用于民生工程,还是用于战事攻城,都大有用处。”
蒙毅闻言,大喜追问:“何物如此霸道?”
容栀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此物名为火药,获取方式正和方士炼丹的途径相同。”
地上跪着的徐福立马膝行向前,挂上讨好的笑。
“小人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做出这火药宝贝,万死不辞!”
他言语坚定,万分恳切。
徐福不知道这火药是真是假,是何等东西。
但他知道,此时他的小命就系在此物之上。
扶苏却面色犹疑:“世上当真有这般利器,为何我以前从未听说过?”
容栀轻嘶一声,正想着要怎么糊弄过去。
嬴政却极其自然地发问:“这火药如何炼制,只需方士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