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栀眯着眼睛,轻轻笑着。
嬴政带着她,小步小步地绕着大帐走了半圈。
不远处有士兵在搬运粮草,还有一些打扮朴素的黔首。
打眼看去,大多是妇女孩子,还有年老的长者。
应当是附近的黔首过来看望服役的丈夫孩子。
容栀视线对上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子。
她正要礼貌地移开目光。
可圆脸女子却好像认识她,露出极惊喜的表情。
圆脸女子快步跑过来,看着嬴政容栀。
“你们不是……”
跑到一半,待看清容栀年轻的容貌,她又乍然停住脚步。
眼露震惊。
“这怎么可能……”
嬴政神思一动,便认出了这人。
黑黄圆脸,倒是和当年一般无二。
看她衣着模样,家中应该还算殷实。
嬴政微一侧身,斜睨眼尾扫过身后赵高。
赵高立即心领神会,快步向前将人带走。
圆脸女子还不住地回头,一脸地惊疑。
第70章 冬绵绵·漫天风雪送一人
容栀困惑地看着,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了?”
嬴政扶着容栀往回走,眼睑微垂,并不打算实言相告。
“不是什么大事,方才那女子认识赵高,与他有旧。”
天意如此。
阿栀总归要回到她的世界。
而他,不过是千年前的一坯黄土。
怎配让她徒劳牵挂。
“原来是这样……”
容栀已头脑昏沉。
那股子猛然冒出来的精气神,仿佛已经消耗殆尽。
嬴政敏锐察觉到容栀状态的变化。
幸好他们一直在大帐边不曾走远,嬴政即刻将容栀带回大帐中安置好。
容栀呼吸微弱而短促,苍白小脸仍带着笑。
和从前灿烂耀眼的笑一样,只是少了几分气力。
“阿政,我也算是陪你看过了四季……”
赵地的春天,咸阳宫的初夏与秋日,还有寒冬的骊阜大营。
“只是可惜,没能和你同看一场雪,可惜……”
容栀声音轻忽飘渺。
带着遗憾,带着怅然。
多年前濛濛山容栀的婉转嗓音又响起。
“我想和你一起看雪落满山!”
那时他还在说,何必要淋雪,他们还有好多好多年,可以慢慢白头到老……
嬴政的手紧握成拳,用力到几乎捏碎关节。
胸膛处如同被人洞穿,狠狠灌进去刺骨雪水。
如坠冰窟。
嬴政眼眸颤动,一时之间几乎要控制不住压抑的情绪。
容栀的手无力抬起,动作缓慢地将颈间墨玉赑屃取下。
再为嬴政戴上。
嬴政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
一滴滚烫的水液随之落在玄色衣袍上,晕染消失不见。
容栀纤瘦的手指轻轻碰了下赑屃,不舍地离开。
她雪白孱弱的小脸如飘落水中的伶仃花瓣,几近透明。
泪眼带笑,声音轻柔地飘散。
“阿政……”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嬴政脱力跪下去,垂着头如一只濒死野兽。
周身浓厚的绝望仿佛能将世间一切掩埋。
与此同时,大帐被猛地掀开。
北风呼啸裹挟着凉风卷入帐中。
门口正是脸庞冻红、大口喘气的扶苏。
他从远方带来的满身积雪还未融化。
寒风吹起雪花飞舞,缓缓落在容栀床前。
容栀的眼神已然空洞。
她似乎是看见了,又似乎没有。
北风呜呜,如同悲鸣。
远处有士兵的惊呼。
“下大雪了!”
空中飘飘荡荡,厚密的鹅毛大雪倾泻而下。
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雪花,要在一夜之间落尽。
地上很快覆盖上一层白色。
雪花落在大帐上,声音簌簌。
嬴政垂眸静默地看着无声无息的容栀。
又想起那句“天命不可违”。
当真如此吗。
当真连一场雪都要如此苛刻吗。
嬴政抬手为容栀掖好毛绒大氅,再俯身为她穿上厚实皮靴。
温柔地抱起她,走出大帐。
天地一片银雪素裹,像是一场大丧。
嬴政抱着容栀,静静地站在漫天飞雪中。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积起一层白。
容栀窝在他怀里。
带着极浅笑意的小脸陷在毛绒大氅中,仿佛正做着甜梦。
积雪缓缓浸透嬴政的衣裳,冰寒彻骨。
可他只垂首看着容栀。
两人的长发交缠在一起,染上雪花和白霜。
嬴政将头低下去,如同以前每一次埋进她颈窝一样。
他温柔贴上容栀冰凉的脸颊。
轻声耳语。
“阿栀,落雪了。”
“我们的发也白了。”
……
一年又一年。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
大秦南征北战,无一不胜。
兴国安邦,物阜民丰。
万邦来朝,天下拜服。
秦二世皇帝扶苏于始皇四十八年即位。
始皇帝嬴政退位太上皇,隐居濛濛山。
始皇六十三年冬,太上皇嬴政崩于濛濛山,享年七十五。
其时大雪纷飞,十日不止。
(正文完)
第71章 赵高·不信人间有白头
始皇六十三年冬,大雪不休。
漫天飞舞的雪花如飘扬的纸钱,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千古一帝送奠。
赵高远远得知嬴政死讯,手中铜爵落地。
“铛”一声脆响。
他静静呆坐了片刻。
随之离席。
沐浴焚香,穿戴整齐,不再进水米。
果然。
蒙毅来得很快。
带着那封圣旨——赵高于始皇二十五年亲自备墨,由容栀亲笔写下的圣旨。
赵高生了白发,脚步还未蹒跚。
他如未告老辞官之前的每一次,极恭敬温顺地垂首行礼。
他请求蒙毅给他一个面见秦二世皇帝的机会。
他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蒙毅同意了。
太上皇遗旨诛杀赵高一事,扶苏自然也是知晓的。
虽说不解其意,但自然还是要遵从。
赵高没想到的是,扶苏竟亲自来了。
他如今模样极像嬴政,只是气质更温慈内敛。
还有那双温良的乌黑眼珠不像嬴政。
赵高看着他,有几分失神,但又很快恢复过来。
“陛下,如今该去的都去了,高有一言,不得不说。”
扶苏目光沉静,微一颔首。
既有帝王威势,又显得包容宽和,
“陛下可还记得容姑娘?”
扶苏沉静的眼底泛起波澜:“记得。”
怎会不记得。
那是用命救过他的人。
赵高笑了:“陛下,容姑娘便是你的生身母亲。”
他说得那样爽快轻松。
但却如惊雷一样炸响在扶苏耳边。
扶苏愕然失色,挺直如松柏的身体有一瞬间的晃动。
赵高仍笑着,声音轻如叹息。
“殿下,你的眼睛生得真好,像极了她。”
“日后你若是怀念她,便去铜镜前吧。”
说完,赵高转身离开,奔赴他既定的结局。
脚步竟是说不出的轻快。
容姑娘走了,陛下也走了。
如今他也要走了。
可这世上,总该有人记挂着她才好。
赵高原本对扶苏这样的人天然有着怨恨。
他怨恨那些生来便高高在上,触目所见无一丝阴霾的人。
这样的人若是心肠柔软、品行高洁,那更会让他十足地怨恨。
他怨恨上天不公,怨恨人分九等,怨恨世事际遇……
他深深地怨恨着这个世界。
从他生于隐宫,卑贱地像条狗一样活着。
从他被人欺凌侮辱,从母亲死于阴暗角落,从弟弟落下终身残疾……
从那时起,他就没有一刻不怨恨着世间的一切。
可他对扶苏生不起一丝怨恨。
因为他是容姑娘的孩子。
容姑娘是仙子。
只在人间稍稍驻留,却那样令人神往。
扶苏的眼睛,像极了容姑娘。
那样的一双眼睛,应该像晴朗的天空,像绽放的花朵,永远带着生机和纯粹。
他想,即便是为了扶苏公子去死,他也是甘愿的。
他第一次见到容姑娘,她就是所有人的焦点。
那样光芒万丈的姑娘,那样善良纯粹的姑娘。
他见多了幽微人心,见多了蝇营狗苟,可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向一个隐宫罪奴投去注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