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涩声道:“你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为什么还随身带着它……”
嬴政帮她把赑屃戴上,动作自然,但笑意极淡。
“习惯使然。”
十三年前,他从阿栀的尸体上拿回染血的墨玉赑屃,重新戴回身上。
如今他以帝王龙气养之二十九年,只希望能多护阿栀一时半刻。
嬴政垂眸看向容栀复杂的眼底。
“阿栀,你这次记得我吗?”
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容栀轻“嗯”一声,柔软笑意浮现。
“记得,这回我都记得了。”
“我记得春天赵地的清风荡,记得初夏热闹的咸阳宫,记得秋日扶苏的大婚……”
容栀一一细数过往,眼眸细碎光芒闪烁如星河璀璨。
嬴政眼底卷起汹涌热意,伸手想触碰容栀,又极克制地收回。
“那你可记得……”
他说得艰涩,像是这几个字重若千钧。
“可记得濛濛山?”
容栀眼眸轻眨,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我想起来了,桃花水晶糕就是濛濛山的桃花做的。”
嬴政紧咬的后牙一松,神情有片刻恍惚。
耳边似又响起女孩子清脆娇蛮的声音。
“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夫君!”
嬴政心头震动,泛起苦涩意味。
阿栀什么都记得,唯独不记得他们是夫妻。
容栀还有些疑惑,问道:“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吗,我好像听过好几次濛濛山?”
嬴政轻扯嘴角,笑容惨淡,却慢慢地摇头否认。
“不过是座荒山,不足挂齿。”
说到山,容栀想起来上次穿越时,他们一起掉落山崖。
“你上次……”
容栀说着顿住,换了个形容。
“就是春祭那次,我害你掉下山崖,你当时没事吧?”
问完,看见嬴政稍显怅然的模样。
容栀才惊觉,对她来说,那只是几天前的事情。
可对嬴政来说,已是二十九年前了。
更何况,她已经见过三十七岁的嬴政。
那时没事,现在自然也没事。
可是,她那时一无所知。
容栀眉心微蹙,垂下眼睛愧疚地小声说:“对不住,我现在才关心你……”
“你永远不必和我说对不住。”
嬴政抬手,手指落在容栀眉心轻揉。
他认真地回应道:“莫担心,那时受的都是小伤。”
容栀才看过嬴政最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面貌。
转眼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她知道嬴政活过四十九岁,便是扭转了命运。
这是好事。
可看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无声痕迹,容栀仍是忍不住地难受。
咸阳宫。
扶苏接到骊阜急报,心头涌起一阵慌乱。
莫非父皇出了什么事?
待他追问过后,得知嬴政无碍,扶苏心头稍定。
虽然心中困惑,不明其意,但扶苏还是迅速交代好宫中事宜。
当天便带人快马赶往骊阜大营。
冬日道路难行,寒风刺骨。
扶苏中途若不是顾及随行人马,都不会在驿站停歇。
扶苏也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
见他吃不下东西,随行中人劝慰扶苏。
“殿下,陛下既无事,想来骊阜大营也生不出什么大事,殿下何必如此忧虑?”
窗外北风呼啸席卷而过。
扶苏眉心轻皱,摇摇头,声音不大但坚决。
“一刻钟之后,接着赶路。”
骊阜大营。
帐中炭火噼啪,温度几乎暖如春日。
容栀正撑着身体起来,在画地图。
世界地图。
第69章 冬绵绵·千里自同风2
如今大秦国富民强,她能为大秦做的不多,就送给嬴政一张世界地图吧。
容栀身上披着厚实的毛绒大氅,微微颤抖的手一笔一笔画着。
嬴政静静坐在她身边,为她磨墨。
画着画着,容栀忽然想起始皇九年,两人落崖前的争吵。
“阿政,之前我说起轻徭薄赋,我们还争执起来,后来你是怎么想通的?”
嬴政磨墨的手微滞。
他又想起了濛濛山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老妪和小猴。
这世间许多事情,或许只有亲临其境,才能感悟。
感同身受四个字,只有身受,才能感同。
以前他众叛亲离,就以为天下人皆应如此凉薄。
可后来他陷于尘世的温暖,有了牵挂,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珍贵。
有时他也会想,若是世上真有一对平凡的阿政和阿栀。
若是他们也过着老妪那样的日子。
若是阿栀成了那孤苦无依的老妇人,那阿政会如何?
少时阿栀说爱民如子,说农民起义。
嬴政只是浅浅一听。
多年以后,才恍然有所理解。
大秦要开疆扩土,要八方来朝。
但更要万民归心,乐业安居。
嬴政缓缓开口道:“自然是因你而想通的。”
容栀轻笑,又掩唇咳嗽了两声。
“我哪有这么厉害呀?”
嬴政放下墨条,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又端来热汤喂容栀喝下两口。
见容栀面色舒缓过来,他才露出亲和笑意,抬手轻轻揉了下容栀的头顶。
“有的,若无阿栀,我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容栀手中落下最后一笔,正要说话。
却猛地喉咙涌上腥甜,咳出一片鲜红。
嬴政面色骤变,一把揽住倒下的容栀,抬手就要叫太医。
容栀慢慢地摇头。
拉扯他袖口的力道虽然极小,但嬴政立时便停住动作。
他眼中急迫,可声音却唯恐惊扰到她一般放地很轻。
“阿栀?”
“别叫太医,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容栀嘴唇微动,小脸雪一样白,仿佛呵一口气便要消融。
嬴政抱着她,浑身都肌肉都绷紧,额角青筋显现。
可怀抱的动作却小心极了。
如同笼着一只翅膀轻而薄的濒死蝴蝶。
他呼吸微重,眼底漫上血丝。
容栀眼珠乌黑,抿嘴轻轻地笑了。
“阿政,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这个知己朋友,要彻底地退场了。”
想到她曾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替身。
容栀眼睛弯起来,却笑中带泪。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自此之后,便是永不相见。
他们之间横隔的是千载岁月长河。
悠悠空流,无人可挡。
嬴政的呼吸窒住一瞬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阿栀,别走。
他的未尽之语默念了一万遍。
心里仿佛在下一场永不停止的雷雨。
但眼睛仍温柔地为容栀打着伞。
嬴政抬手轻拭去容栀眼角落下的泪。
“不哭,这一生得见你四次,大秦已足够有幸。”
“阿政亦如此。”
容栀轻咳着,手指指向小案上的地图。
“那是世界的模样,我相信你,你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
嬴政握上她的手指,将她的细瘦手指笼回毛绒大氅中。
嘴角的笑眷恋难言,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阿栀,山高路远,你且在千年之后,等着我凯旋的捷报。”
容栀圆眸蓦地睁大,又无力地垂落眼睑。
“你,你知道我是……”
嬴政声音轻而缓,有些沙哑。
却遮下浓烈的柔情爱意,不叫它透露分毫。
“我怎会不知呢?”
阿栀对他那样赤诚热忱,毫无戒备。
从不曾撒谎,也不曾虚言诓骗。
他又怎会不知呢?
阿栀可是他的小神仙啊。
而远方。
寒风中飘下雪花,落了扶苏满头满身。
玄金大氅在身后翻腾,滚起雪花,如玄鸟展翅归家。
他长眉紧拧,向来温润端方的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
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他。
快些……
再快些……
“阿政,你带我出去看一看,好不好?”
容栀半阖的眼眸睁开,憔悴的面上竟又浮现出神采。
嬴政浓黑眼睫狠狠一颤,哑声道:“好。”
他想要抱起容栀,可容栀竟然推开他,自己慢慢地站起来。
只是还有些摇晃。
嬴政将她身上的毛绒大氅掖好,又帮她换上厚实皮靴。
才扶着她,慢慢走出大帐。
此时已是黄昏。
帐外北风一刻不停地刮着,刮得人快要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