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斯不一样。
他不会像冯去疾和冯劫一样,被冤时自戕以示清白。
他宁可俱五刑,也要苦苦坚持,求得一线生机。
即使最后结果是耻辱的腰斩于市。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践踏进泥里也不甘心,被屈打成招,也拼命想要活着的人。
他说,垢莫大于卑贱,哀莫甚于穷困。
他不是什么贵族世家。
他只是个从楚国上蔡爬上来的小人物。
他把命看得比尊严更重要。
可如今,他为了国家大义,为了天下黔首,竟置生死于度外。
死在了他原本的结局之前。
原来,容栀一点也不了解他。
蒙毅也擦了擦眼角,给容栀递来帕子。
“从前我对李大人表面有礼,内心却无敬意,总觉得他过于市侩逢迎。”
“如今方知,我错看了一位良相。”
容栀擦干净眼泪,可听见蒙毅的话,又是鼻子一酸。
她何尝不是如此?
蒙毅起身去书架处。
“李大人还曾写过一部《秦记》,他逝世之前,将草稿寄于我,让我接着往下撰写……”
蒙毅说着,将装订好的《秦记》递给容栀。
“这是李大人的亲笔手稿,我誊录后,便将其装订成册珍藏。”
容栀小心接过《秦记》翻开。
字迹书法挥洒自如,洋洋万言,如江河奔流。
他的字向来写得极好。
大秦统一文字时,便是由李斯主导创新出小篆和秦隶。
容栀一页页翻过,尽是大秦栉风沐雨、筚路蓝缕的历程。
看得人心潮澎湃。
李斯还为大秦的王侯将相皆立传记,述生平之事。
容栀慢慢翻到最后,那是李斯为自己写的传记。
从汝南上蔡一小吏,到兰陵师从荀子,再到秦国一步步晋升。
客卿、廷尉、左相、南海郡太守。
最后一页的手稿字迹不稳,还有暗褐色的大片血迹。
写尽百越之事,艰难困苦。
想必是他病重之时勉力写下的。
“斯尝学圣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矣……”
“今百越之民俯首帖耳,越地可为大秦粮仓,黔首无有饿孚……”
“斯拜问曰:如此,可为忠臣否?君子否?”
看到几乎被厚重血迹盖住的最后一句,容栀心头泛上酸楚怅然。
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满身奢丽、才华横溢的李斯站于眼前,似笑非笑问道:
“阿栀,如今我可算得忠臣,算得君子吗?”
又仿佛他不问任何人,只是叩问本心。
算得。
他是忠臣,是君子。
是千古贤相。
是她看轻了他,小看了他。
容栀心头如同被大石堵上,几乎要呼吸不过来,苍白的面色泛起红潮。
蒙毅见状,忙将手册拿开,急唤大夫过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蒙毅这时才有了实感,容栀的身体状况究竟有多糟糕。
待容栀喝过药,休息之后,他说道:
“陛下而今还在骊阜大营,不知何时能归。”
蒙毅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不若我先行送你过去?”
提起嬴政,容栀倦倦阖着的眼眸睁开。
眼底细碎光芒闪烁,但又有几分怯意。
“现下是冬日,我身体又过分虚弱,去骊阜的话,我怕……”
会不会直接噶在路上。
看出容栀的退缩,蒙毅反而坚决起来。
“无事,我让长子昭儿一路护送你,带着大夫,路上慢行,定将你毫发无伤送到骊阜。”
容栀走之前,忽然想起来始皇二十五年,她求来的圣旨。
心血来潮问道:“仲屈,当年陛下赐下的圣旨,现在何处?”
蒙毅神色微缓,答道:“自然是好生收着。”
“我能不能再看一眼?”
容栀试探着提出要求。
这是她最后一次穿越的机会,她想确认好所有的不稳定因素。
蒙毅默然片刻,看着容栀荏弱的模样,终于还是点头。
他取来圣旨打开。
玄金色圣旨上是熟悉的笔迹,即使经过十三年的时光,也并不褪色。
容栀放下心来,但又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怎么感觉上面好像多了点什么?”
蒙毅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只是默默将圣旨收好,束之高阁。
容栀第二日便出发了。
咸阳到骊阜的路途不算太远。
但冬日难行,容栀身体又受不得累。
蒙昭性格肖似其父蒙毅,做事稳妥,路上走得极慢。
容栀也极好说话,虽然病弱,但总是笑笑的。
一连赶了六天的路,才到骊阜大营。
许是蒙毅打过招呼,马车畅通无阻地进入大营。
蒙昭扶着容栀下马车。
容栀身上披着厚实的细锦羽缎斗篷,一张小脸几乎被披帽的绒毛埋住。
北地的风苍凉刺骨,吹在面上像是干涩的刀刮下去。
不远处一顶玄色金纹大帐。
帐外还有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高大挺拔,脊背宽阔。
容栀启唇轻唤:“阿政……”
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一出口便飒飒寒风撕得粉碎。
可前方的背影却骤然顿住。
几乎是在容栀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便霍然回头。
他们隔着猎猎作响的黑金玄鸟大旗对望。
容栀生动鲜活地仿佛从十三年前,或是更久之前的记忆中走出。
眼若灿星,笑颜如花。
一如当年。
只被白绒绒簇拥的小脸,苍白羸弱地像是一片薄冷雪花,随时都要融化在天地间。
嬴政面容更凛冽冷肃,并没有随着时光而变得亲和。
他模样也有了岁月的峥嵘印记,但通身依旧带着不可逼视的睥睨威势。
始皇永远都是大秦最威严锐利的镇国之剑。
看清容栀的模样,他那双泠泠凤目在动容惊喜之后,蔓延出星星点点的悲哀。
阿栀未变,他却已满面风霜……
第68章 冬绵绵·千里自同风1
大风中容栀甚至睁不开眼,但眉眼仍弯着。
她伸出手去,素白纤细的手指与坚硬黑沉的骊阜山壁格格不入。
嬴政大步飞奔而来。
玄金披风在身后展开翻滚如黑云。
容栀抬起的手迅速失温,眼眸也恍惚起来。
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落入一个熟悉的火热怀抱。
烈阳松木的香气令她感到安心。
嬴政抱着容栀大步流星走进帐中,几乎是一身凛然杀气。
随行太医进进出出,都是一脸战战兢兢。
一看便知是回天乏术,无可医治。
容栀沉沉睡着。
小脸瘦了一圈,窝在被子里,精致轻薄的琉璃盏一样易碎。
嬴政目光一刻不离她。
仿佛只要一转眼,面前的人便会消失。
“韩谈,宣扶苏速来。”
大帐中侍立的年轻中人抬头,面有讶色。
他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旁边赵高一手按住他,将他带了出来。
自从蒙家圣旨一事之后,嬴政就收回赵高符玺令的职位。
另择一人为符玺令,正是韩谈。
不得不说,这人择得很好。
韩谈与赵高极不对付,赵高更是一看韩谈就烦。
仿佛两人是前世的仇家一般。
若是平时,韩谈这般不识趣,赵高定然是作壁上观,等他吃瘪。
但今日不一样。
韩谈疑惑中又有几分嫌弃,问道:
“赵府令,你这是做甚?陛下定是忘了,扶苏殿下远在咸阳,如何能即刻速到?”
赵高柳叶眉眼柔美,此时却带着几分厉色。
“你只传旨让扶苏殿下快马赶来,能快则快,若是晚了,只怕我都要被你连累。”
两人平时虽水火不容,但韩谈了解赵高。
看他这样,便知事关重大,忙不迭地就去传旨。
容栀醒了。
鼻端又是那股子熟悉的苦药味道。
一口下去,感觉灵魂都苦到出走。
她轻轻笑了:“阿政,不想喝药。”
嬴政眼眸幽晦如深涧静水,静默中是沉沉的悲哀。
“好,阿栀不想喝,那便不喝了。”
他一抬手,侍人快步将药端走。
容栀只浅浅笑着,静静看着嬴政。
嬴政紧握的手掌松开,竟有一丝颤抖。
他从怀里牵出一只熟悉的墨玉赑屃,取下来塞到容栀微凉的手中。
赑屃带着他胸口的温度,热乎乎地躺在容栀手心。
赑屃莹润透亮,像一颗沉甸甸的小小心脏。
容栀鼻子一酸,心尖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