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已经是那样相互信任的朋友。
容栀轻声叹息,鼻尖微酸。
桌上的玉环静静躺着,内圈的血线已走了四分之三。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
她曾见过籍籍无名的少年嬴政,见过意气风发的秦王嬴政,也见过鞭笞天下的始皇帝嬴政……
九岁,到二十一岁,再到三十七岁。
嬴政的大半生都有她的身影。
历史上的嬴政死于四十九岁,始皇三十七年。
这一次穿越,她会去到哪一年?
她见到的嬴政会是什么模样?
容栀犹豫了很久。
最终只是把玉环小心收起。
这最后一次机会太珍贵,她舍不得用掉。
容栀请的假还有几天,她一直都待在家里。
每天她都看大秦的相关资料,有时还拿着玉环怔怔出神。
她也不知为什么。
这一次回来,总觉得和以前两次不同。
就这么过了几天。
她每天吃饭、看资料、散步、睡觉……
一切好像很平静。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
卧室里放着老歌,容栀正在收拾东西。
“……等待花开春去春又来,无情岁月笑我痴狂……”
“……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
歌声悠扬而哀伤。
容栀听着,忽地眼底一热,滚落泪水。
她动作顿住,恍然抚上脸颊泪珠。
她的心好像在思念什么……
容栀抱着猫猫玩偶坐下,桌上玉环在灯光下光晕流转。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
容栀终于还是换上衣服,拿起玉环。
……
第66章 冬绵绵·总有人间一两风1
失重,恍惚。
容栀意识恢复的一瞬间,鼻端骤然涌进冷空气。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几乎都被激出来。
等终于缓和下来,容栀才发觉,这次她的身体有多虚弱。
或许也有寒冷天气的原因。
但她连站着都觉得天旋地转,挪不动步子。
虽说前三次穿越,一次比一次虚弱,但状态好歹是连续的。
可这次和上次相比,简直是跳楼大降价。
春祭那会她还能骑马呢。
容栀甩甩晕乎乎的脑子,扶住旁边的墙。
眼前是条街市,看起来竟很繁荣。
虽说是冬日,但店铺摊贩仍旧不少。
街上行走的黔首人人穿得厚实,并无面黄肌瘦之人。
不论这是哪一年,看来都是好年。
时不时有人朝容栀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样的严寒,容栀就还穿着春夏的薄裙,着实太过扎眼。
容栀也察觉到了。
她便尽力地往前走,想先找个店铺进去暖和一下。
再问清楚当下的时间地点。
她拢紧衣裳,缓慢又艰难地往前走着。
前方有马车嗒嗒而来,带起一阵寒风吹过。
容栀走得太慢,根本来不及躲避。
她抬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眼前出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带着惊诧。
“……阿栀!”
容栀嘴唇张合,还没说话,便软软倒地。
待她再睁开眼,头顶是流苏鹤纹锦帐,鼻端是极好闻的熏香。
屋内温暖如春。
容栀昏沉的脑子清明了些,慢慢撑起身体。
屋外走进来一人。
身量挺括,丰神如玉。
淡棕色的眼眸含笑,雅量非常。
容栀一时怔住,迟疑着开口:“仲,仲屈……”
来人正是蒙毅。
但他如今唇上蓄着浅浅胡须,眼角也有了岁月痕迹。
周身气质更风雅醇厚,观之令人如沐春风。
上一次穿越,容栀见到的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蒙毅,模样青葱。
忽然看到他变成了个帅大叔,实在有些震撼。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蒙毅轻抚胡须,眼中也有惊叹。
“阿栀,你还是一如当年模样。”
容栀张嘴,却又只能叹息。
她只是大秦的旅人。
也只是他们人生的旅人。
想起最重要的问题,容栀立马问道:“仲屈,如今是哪一年?”
蒙毅眼神复杂,但仍是答道:“始皇三十八年。”
容栀迅速在心里换算,那就是公元前209年。
历史上嬴政死后第一年。
年号未换,说明嬴政还在位。
说明嬴政活过了历史上的死劫,活到了知天命的年龄。
他如今是五十岁。
容栀脸上迸发出喜悦,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只要嬴政能活下来,大秦的命运也一定会被扭转。
容栀长出一口气,又追问道:“那陛下和扶苏呢,如今怎么样了?”
蒙毅在床边坐下,一一耐心回答。
“陛下身体康健,励精图治,一切安好,现下正在骊阜大营巡视。”
“扶苏殿下文武兼姿,能谋善断,甚得人望。”
容栀长舒一口气,彻底安心了。
她这几趟,真的没白来。
容栀放松下来,靠着床头,笑着闲谈。
“那仲屈如今居于何位呀?”
蒙毅眉心微扯,眼眸稍暗。
“毅如今官居左相。”
“左相?”
容栀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庞。
容栀一歪头,猜测道:“仲屈做了左相,那公甫应当已位居右相了吧?”
以李斯对权势的执着,他肯定不至于告老归隐。
可没想到,提起李斯,蒙毅却沉默了。
容栀察觉到气氛的寂然,心中也有些慌。
“仲屈?”
蒙毅幽幽一叹,涩声道:“李大人已于四年前作古。”
“什么?”
容栀陡然坐直,失神惊道:“四年前,怎么可能……”
就算是历史上谋逆的李斯,也该是明年才死于腰斩。
若是自然死亡,他肯定还能活得更久。
如今天下平定,无人作乱,嬴政稳坐皇位。
李斯就算得了失心疯也不会造反,他怎会比原本的命运还要早亡五年?
究竟发生了什么?
容栀震惊之下,又是一股晕眩来袭。
她跌回床头,无力地喘息着。
蒙毅急忙端来热汤,让容栀喝下缓一缓。
“你可还好,你的身体……”
蒙毅欲言又止。
容栀喝着热汤,稍稍舒缓心情,头晕慢慢恢复到能忍受的地步。
“我的身体我有数,”容栀摇摇头,急切道,“先说公甫,他怎会四年前就……”
蒙毅面色黯淡,问道:“阿栀,你可还记得百越之事?”
虽然这对蒙毅他们来说,已是十三年前。
但对容栀来说,只是第一次穿越时的事,并不久远。
容栀点头,不解道:“我当然记得,说这些做什么,这和公甫有何关系?”
说完,容栀脑中电光火石一闪,想到某种可能。
难道说……
蒙毅对上容栀惊疑的目光,他轻点了下头。
“百越之三熟稻,乃是民生之关键。”
“李大人主动请缨,前往百越之地督管灵渠修建,勘察山川地形,气象风俗……”
“一去便是八年。”
“从灵渠修建、百越之战功成、设南海郡、到送回三熟稻,李大人功不可没。”
蒙毅说着,面色不忍,声音微抖。
“他事事躬亲,走遍骆越西瓯,遍寻三熟稻。”
“他教化语言不通的越人,开荒耕种、填洼排沼、治理南海郡。”
“留下一本珍贵的百越农书,书中详尽描述如何应对消灭毒虫瘴气,山林行军路线,百越耕种四时要诀。”
容栀微微张着嘴,怔然听着。
蒙毅眼中泛红,隐有泪意。
“如今天下黔首都吃上了三熟稻,大秦再无饿孚。”
“可李大人却积劳成疾,久病难医……于四年前薨于骆越。”
第67章 冬绵绵 ·总有人间一两风2
容栀怔然听着。
脑海里回想起始皇九年还青涩的李斯。
他和容栀争辩,说我李斯难道就一定是个卖国背主的小人?
又想起始皇二十五年时,衣着奢华的李斯笑容莫测。
说他已官拜右相,可不会被容栀唬住。
最后容栀想起的是——
飞阁流丹的富贵李宅里,那一片繁茂葱郁的菜地。
容栀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她太傲慢了。
她以为自己知晓历史,知晓他的结局,便足够了解他。
甚至以为,她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她听多了战国重然诺轻死生的故事,便以为战国遗风才是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