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出真诚的、关怀的注视的人。
她为他起字——云起。
乘风而上,云起高飞。
多好的名字。
她告诫他,让他要好生治疗受伤的左手。
他却没有治。
从那以后,每逢阴雨天,他的手腕会从骨子里泛起疼痒。
在濛濛山,容姑娘问起他的伤疤,会不会痛。
他狼狈地转移话题。
很痛。
很痛很痛。
可他还是想记住她。
他这样的人,连惦念都是病态的。
在她面前,他自惭形秽。
他这一生,最快活的日子就是濛濛山那一年。
那时,陛下和容姑娘时常分别。
他却总能守在容姑娘身边。
有时候,她在廊檐下和赳赳玩耍,他在院子里劈柴。
夏日炎热,蝉鸣鼓噪不休。
容栀会给他端来蜜水。
赵高恍惚间觉得,他若生在普通人间,再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陛下和容姑娘一起给赳赳洗澡,赳赳闹得厉害。
赵高便有机会过去帮忙。
即使被赳赳抓了好几爪子,可他还是觉得幸福。
看着陛下和平时判若两人的模样,赵高心想,原来这种美好的感觉,即使是杀伐果断的帝王,都忍不住沉溺啊。
可惜美好总转瞬即逝。
容姑娘死的那天,他抱着扶苏跪在屋外。
手腕痛得几乎要折断。
可他仍温柔坚决地抱着大哭的扶苏,像是抱着他的命。
十六年后,扶苏长成了大人。
容姑娘回来了。
没人知道他有多欣喜。
他知道陛下的隐忍和痛苦,但他没有这些,他只有满心的欢喜。
他不曾得到过太多,因此奢望的也极少。
他的心那样生动雀跃地跳动。
甚至对世界的满腔怨恨,都快变成感激。
感激他还能再见到她。
他不是什么蠢人。
他也知道,蒙家那封圣旨是容姑娘求来,要他性命的。
可他心里还是怨恨不起来,甚至还有几分卑劣的窃喜。
容姑娘是何等人物。
她只要说一句杀,赵高即刻就会人头落地。
可她却费了那么大功夫,求来圣旨隐而不发。
甚至不肯让陛下过目。
想来,在她心中,总也有几分不舍,几分在意……
如此,便够了。
年少时,他为报血仇狼狈跪于堂下。
却在她眼底瞥见一抹不忍。
她为他求情。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他,不论青红皂白。
他本是条阴狠的野狼,装作家犬的温顺模样。
不过是为了报仇,为了向上爬,为了弄权作势。
为了狠狠捅这不公的世界一刀。
看啊。
像条狗一样也能活下来,他就应该搅得天下混乱不休才对。
可是,他遇见了容姑娘。
他忽然觉得,这不公的世界也有一点好。
容姑娘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有时,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配不上她。
有时,他会用极挑剔的眼光去看陛下。
他总觉得,男人的爱,都配不上容姑娘。
始皇三十七年,容姑娘彻底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陛下对容姑娘绝口不提。
陛下确实如容姑娘所说,是个很好很好的皇帝。
夙兴夜寐,开疆扩土,物博民丰。
大秦是个史无前例的王朝。
也是个万邦臣服、百姓归心的王朝。
他日日随侍在陛下身边。
陛下从不曾表露过分毫对容姑娘的思念,甚至连那些他亲笔画下的帛画都束之高阁。
一年又一年。
他以为陛下忘了容姑娘。
可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
始皇四十八年,陛下退位居于濛濛山。
他才知道,陛下从未忘记。
在濛濛山最后那几年,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也像个寻常老者,垂垂老矣。
他时常会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大秦已经统一,忘记赵高,甚至忘记扶苏。
可他却开始频繁地说起容姑娘。
他说起赵地的清风荡,说起屋顶上的星空,说起绿风车……
说起赳赳,说起濛濛山的桃花,说起坐在老桃树上等他回家的阿栀……
偶尔也说起月色下的咸阳宫,说起阿栀戴上他养了十六年的赑屃……
但他不曾提起那个冬天,不曾说起那场晚来的大雪。
原来,他念了她一辈子。
赵高原本什么都不信。
不信这世上有恒久浓烈又静默的爱。
不信那些隐忍难言、辗转反侧。
不信人间有白头。
可是,竟真的有。
第72章 扶苏·当时只道是寻常
原来,那个眼眸晶亮、生机勃勃的姑娘是他的娘亲。
原来,这才是他的来处。
其实,扶苏内心是有猜测的。
十六岁时,他见到容姑娘,便心生亲近之感。
有容姑娘在,他和父皇十几年冰封一样凝固的关系融化了。
山一样威严不可靠近的父皇,会主动地拍拍他的头,再拍拍他的肩。
他知道,这都是容姑娘的授意。
后来,这样的一套动作,父皇做了三十年。
三十年……
他和容姑娘还有一个三十年的约定。
他们曾经击掌为誓,要看三十年后,扶苏会是个怎样的皇帝。
容姑娘说,他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皇帝。
就像他的父皇一样。
那时他想着,即使父皇要纳容姑娘为妃,他也是同意的。
他知道父皇喜欢容姑娘,他也喜欢容姑娘。
可是,容姑娘竟就那么死了。
死在他的大婚之夜。
为救他而死。
那个秋夜,他此生都不敢再去回想。
他生来便是秦国公子,看似万人之上,可又有谁会为他而死。
他没有母亲地长大,父皇又威严不可靠近。
他并没有感受过那样沉甸甸的、熨贴的爱。
唯有容姑娘。
他的生活从十六岁开始发生喜人的变化。
但他也一夜之间,真正地长大。
父皇没有怪他。
父皇哭了。
他从不曾见过父皇落泪。
可那夜,他看到了父皇的眼泪。
他那时不知道容姑娘是他娘亲。
容姑娘看起来最多双十年华,怎么也不可能是他的娘亲。
可后来,他为容姑娘立牌位祭奠,又被父皇喝止。
就像他幼时为母亲立牌位时被喝止一样。
此后的十三年,父皇又和从前一样,不曾亲近过任何女子。
直到始皇三十八年,他得到骊阜大营的急报。
命他速去。
他以为父皇出了什么事,可并不是。
但他仍是抑制不住的心惊肉跳。
心神难安。
一路上他不敢歇息,马不停蹄地赶到骊阜大营。
他又一次看到了容姑娘。
看到面若双十年华的容姑娘。
可是,他没有机会和她说一句话,只看着她在眼前没了声息。
他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
那些在他心里埋了那么多年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口。
冰天雪地之中,父皇抱着容姑娘站了许久,直到满身的白。
就像冰层中一对封住的交颈鸳鸯。
他忽地惊觉某种可能。
十六岁时那些大臣对容姑娘奇怪又莫名信任的态度……
父亲状若虚设的后宫……
容姑娘死而复生、容貌永驻的惊奇……
这些久远时光里的零落碎片组合起来,留给他一个近乎惊恐的答案。
若真是这样,那就是他的娘亲为了他,死了一次。
他何德何能。
若真是这样,他连一句娘亲都不曾叫过……
他不敢去向父皇求证。
父皇也从不曾同他说过什么。
不管是始皇二十五年,还是始皇三十八年。
两人仿佛心照不宣地遵循着某种规则。
扶苏不知道父皇为何缄口不言,但又隐约明白一些。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为容姑娘立牌位祭奠。
但当赵高平静地说出那句话时,扶苏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心底困扰他半生的问题,就这样轻飘飘有了答案。
但他却好像更茫然。
心中没有尖锐的疼痛,或许他的心早在几十年前就知道了。
胸膛中心跳地极缓慢,仿佛压上了千钧重担。
又如同钝刀慢割,一丝一缕的悲伤牵荡于心。
他该如何自处。
容姑娘去了,父皇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