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且一边配药包扎,一边说道:“容姑娘气血两虚,此伤却在大脑,还需待姑娘醒来后,再做诊断。”
他很快为容栀包扎后,又去外面生炉子熬药。
待药熬好之后,容栀还未清醒。
嬴政坐在床边,接过夏无且手中的汤药,搅动吹凉,喂给容栀。
刚喂进去一口,容栀忽地一呕,剧烈咳嗽起来。
嬴政赶紧放下汤药,扶起容栀,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再将她吐出来的药擦拭干净。
夏无且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容栀软软靠在嬴政怀里,眼睫颤巍巍地慢慢睁开。
嬴政呼吸都放轻了,连欢喜都压制下来,怕怀中苍白脆弱的人又闭上了眼。
他轻声唤道:“阿栀……”
容栀慢慢地抬眼,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阿栀……是谁?”
她声音无力,带着几分喑哑。
嬴政面色一变,抱着容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容栀微微蹙眉挣扎了下。
嬴政赶紧放松力道,但神经却紧绷起来。
他凑近了些,压低的嗓音有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
“阿栀,你还认得我吗?”
容栀涣散的目光稍稍聚焦,都不用回答,嬴政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容栀从不曾用这样的生疏眼神看他。
即使是赵地邯郸第一次见面,容栀也没流露出这种完全空白陌生的神情。
嬴政的手微微发抖,他轻柔地放下容栀。
转身看向夏无且的目光近乎骇人。
夏无且话都说不利索了。
“臣,臣这就,为容姑娘医,医……”
他方才为嬴政包扎伤口,那样深可见骨的伤,放在旁人身上怕是都要动弹不得。
可他们的秦王不仅行动自如,面上还毫无异色。
简直是惊悚,这得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
夏无且不是畏惧帝王威严,是真的怕嬴政。
嬴政下颌紧绷,大步走出了房间。
深夜空气微凉。
右腿处刚包扎好的伤口一突一突地跳,说不清是疼还是烫。
嬴政一双凤眸黑沉沉地,周身的肃杀气势令人甚至不敢直视于他。
阿栀不认得他了……
他的阿栀,不认得他了……
良久,屋内夏无且擦着汗走出来。
“王上,容姑娘本就体虚,又嗑伤脑袋,故而失去记忆,臣会为容姑娘配补药,但记忆能否恢复,此事恐怕……”
夏无且说得不算隐晦。
嬴政默然不语。
屋子里清脆的碎裂声传来。
嬴政面色微变,直接大步开门进去。
容栀正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碗,却碰掉了勺子。
嬴政快步过去,帮她坐起来,调整好靠背。
再端来水碗给她。
容栀接过水碗,喝了好几口才停下。
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藏在往后,纤长眼睫一飞一飞,偷瞄着嬴政。
看她这样,嬴政以为她是在害怕。
便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汹涌情绪,放松面部表情,又端起汤粥。
“饿不饿,来喝些粥。”
第60章 无尽夏·金风玉露一相逢1
容栀一眨眼睛,面色虽透着虚弱,但眼神依旧灵动。
“我是叫阿栀吗?”
嬴政握着糖粥的手指微紧,点头道:“对,栀子的栀。”
“那你呢,你叫什么?”
容栀从碗后探出头,圆眼微睁,眼底是少女的羞涩和好奇。
嬴政少见到她这种样子,眼神更柔和。
“我叫阿政。”
“阿政……”
容栀跟着重复一遍,眼睛弯弯笑起来,顾盼神飞。
“你是我的情郎吗?”
她问得那样直接大胆,那样热烈奔放。
嬴政眼眸一震,薄唇微张。
片刻后,他嘴角慢慢地扬起。
眼底所有复杂晦暗情绪雪融一样化去,只留下温柔情意。
“阿栀好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
容栀脸颊红起来,羞涩但又带着几分小得意。
“我一见你就知道,你定是我的情郎。”
嬴政伸手揽容栀入怀,手指轻轻抚着她温凉的侧脸。
喟叹一样地轻声回应。
“是呀,我定是你的情郎……”
濛濛山之上,很快建起一座宽敞的木屋小院。
嬴政走之前,给老妪和小猴留下了一头耕牛,还有粮食、土地、金银。
但并不过分地多,恐惹人嫉恨。
赵高查过回来告诉他,老妪的二儿子也死了,死在攻赵的战役中。
嬴政听后,缄默久久。
忽地便想起少时,阿栀讲起朝代更迭、英雄辈出的时代,却要叹息。
讲起无休止的战乱,阿栀眼底尽是悲悯。
她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嬴政当时隐约理解。
可后来回来秦国,成为万民之上的秦王后,他好像又不太理解这句话了。
此时,十二年前的那一幕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阿栀悲悯感叹的模样,历历如绘。
清风荡的芦苇好像又柔柔拂在面上。
少年时的课,他又重新上了一遍。
……
濛濛山时节正好。
漫山桃花开得灼灼灿烂,烟云一样美不胜收。
嬴政出门的时候,容栀便赤着脚跑出门,腰带也不好生扎着。
一身衣裙穿得潇洒不羁,像个风流文士。
傍晚时候,她会坐在桃花树粗壮的枝干上。
长长的头发随意绑着发带,发丝发带随风轻舞。
桃花紧密簇拥着她,如花中精灵。
容栀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望着远方。
嬴政一回来,就能远远地看见树上的白衣身影。
斑斓阳光下,就连裙摆和发丝都在发光。
那是他的阿栀,在等他归家。
容栀看见嬴政,便扶着树干站起来,欢喜地挥手臂。
“阿政!”
嬴政心头一热,朝着桃花树跑去。
他在树下展开双臂,容栀全然信任地跳下来。
伴随着缤纷花瓣,满满当当落进他怀中。
桃花落了容栀满头,她还咯咯地笑,脚丫子晃来晃去打在嬴政身上。
嬴政颠了颠怀里的容栀,故作不愉道:“又不穿鞋乱跑,阿栀不乖。”
容栀嬉皮笑脸地说:“哪里是乱跑,我是要等阿政回家,高兴得连鞋都忘穿了。”
嬴政便瞬间破功,眼底的宠溺温柔几乎溢出来。
“那下次要记得穿。”
容栀双手软软搂上嬴政的脖子,用头一下一下地轻撞着他挺阔坚实的胸膛,就是不回答。
“你呀……”
嬴政对她毫无办法,低头用鼻尖去蹭她毛绒绒的发顶。
两人脚下,赳赳来回地跑跳,去抓容栀飞起来的裙摆,玩得不亦乐乎。
赳赳是嬴政前几天带回来的小黄猫。
走起路威风凛凛,特别喜欢容栀。
容栀一听见它的名字,就忍不住地笑。
嬴政问她笑什么,容栀却是一怔。
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觉得有趣。
她也问嬴政,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嬴政面上笑意带着几分怅然,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他也不知道。
前几日下过雨,嬴政带回来一把极漂亮的沧浪色油纸伞。
容栀喜欢得不得了。
她向来是个臭美的小姑娘。
她换上一身浅绿衣裙,束起发髻,再戴上喜欢的金蝶钗,撑着油纸伞欢欢喜喜地出门。
即使没有下雨。
一阵风吹过,桃花树下花瓣翩翩而飞。
容栀便在树下,举着油纸伞开心地转圈,感觉自己像个仙女。
赳赳也跟着她的裙摆打转,追逐着落下的桃花瓣。
嬴政在旁边静静看着。
风渐渐停止。
纷飞的花瓣也开始稀少。
嬴政一个眼神,赵高就在旁边开始撞树。
抖落下来的花瓣又开始纷纷扬扬。
容栀在花雨里笑得直不起腰。
“怎么感觉,我像话本子里的妖妃……”
嬴政轻笑出声:“又胡说。”
不知是不是失忆的缘故,容栀这会的精神倒比以前要好一些。
她最近不稀罕那把沧浪色油纸伞了。
她喜欢风车。
打从嬴政做给她第一只风车开始,她每天都要嬴政做一个新的风车。
容栀一手举着风车,一手提着裙摆,在山坡上奔跑。
风车呼啦啦地飞转着。
容栀的笑声清亮如溪水潺潺。
嬴政跟着她后面:“阿栀!慢些,小心别……”
提醒还没说完,跑得欢快的容栀就摔了一跤,风车都飞了。